子时三刻,我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村东头走。清明前后的雨,总爱在夜里悄悄落下,把泥土泡得软糯。窑口那边,老陶匠阿福叔已经蹲在窑前添柴了,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极了刚出窑的陶器上的冰裂纹。
“更夫来得巧,帮我把这捆松枝递进来。”阿福叔头也不抬。我放下铜锣,凑过去看窑膛里的火舌。清明烧窑,最怕的就是这天气——湿气重,柴火潮,火候上不去。去年就有个后生,心急火燎地添了半干不湿的柴,结果窑温上不来,整窑陶器都成了次品。
阿福叔自有他的法子。他早早在窑边搭了个草棚,把松枝、栗木码得整整齐齐,上头盖着干稻草。雨天也不怕,棚子里的柴火永远干爽。更绝的是,他在窑底铺了一层碎瓦片,说是能隔潮气。我亲眼见过,那些瓦片烧过三回,表面已经泛着青黑色的光,像老瓷器的包浆。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阿福叔念叨着这句老话,手里的火钳拨弄着炭火,“可烧窑的规矩不一样,得看天吃饭。你看这雨丝,细密密的,是润物的好雨,却不是烧窑的好雨。”他指了指窑顶的烟囱,“烟直直往上走,说明地气通了。要是烟贴着地面飘,那就得歇工。”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祖上烧窑,清明这天总要祭窑神。不是迷信,是提醒自己敬畏火、敬畏土、敬畏天时。现代人倒好,有电窑、气窑,温度控制精确到度,下雨天照样开工。可那些窑里出来的器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泥土里混着的雨露,也许是柴火燃烧时松脂的香气。
鸡叫头遍时,阿福叔打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那些陶罐、陶碗泛着温润的光,像刚从被窝里醒来的孩子。他拿起一个茶盏,对着晨光眯眼看:“你看这釉色,青中带灰,是清明的颜色。雨水洗过的泥土,烧出来的东西最干净。”
我提着灯笼往回走,雨已经停了。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突然明白,那些老手艺人的智慧,从来不是写在书里的教条,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节气。就像这清明窑火,烧的是泥,炼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