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还湿着,昨夜的雨把青苔洗得发亮。我挑着担子,一头是自家做的青团,用艾草汁揉的糯米粉,裹着豆沙馅,用粽叶垫着;另一头是几壶新酿的米酒,用竹筒装着,塞了木塞。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槐树已经绿得透光。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泥土被雨水泡软后的腥甜,混着远处桃花的香气。几只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啄食昨夜被风吹落的榆钱。
“脚夫!等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东街的周娘子,手里拎着个食盒。“帮我把这盒春饼捎到城外祖坟上,我爹走得早,今儿个实在抽不开身。”
我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热乎着。揭开一角,薄如蝉翼的春饼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甜面酱和葱丝。周娘子的眼睛红了红,从袖口摸出几个铜钱塞给我。
出城的路挤满了人。有骑驴的秀才,手里捏着柳枝;有坐牛车的老妪,怀里抱着纸钱;更多的是像我这样的脚夫,挑着担子,脚步匆匆。道旁的麦苗已经没膝,风一过,绿浪翻涌。
过了石桥,遇见卖杏花的老汉。他的担子比我的还沉,满满两筐粉白的杏花,枝条上还带着露珠。“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他笑着吆喝,顺手折了一枝插在我担头的绳结上。
山坡上,早有人家摆好了祭品。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在松林间。几个孩子追逐着纸鸢,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纸鸢越飞越高,几乎要碰到云彩。
我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掏出干粮就着米酒吃。旁边来了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过去看,原来是在临摹远处山峦的轮廓,墨色浓淡间,竟把清明时节的湿润感都画了出来。
“这天气,最适合踏青。”他抬头冲我笑笑,“你看那云雾,像不像宣纸上的留白?”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个青团。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有艾草的清香,还有芝麻的甜。”
日头偏西时,我往回走。担子轻了,心里却满了。路过周娘子家,把空食盒还给她,顺带说了句:“祖坟上的草该拔了,我去的时候看见有人放了束野花。”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有细纹舒展开。
清明啊,本就是一边怀念,一边新生。脚夫的肩膀,挑着的哪是什么货物,分明是这人间的烟火气,一代代,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