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山雾裹着松针的涩味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我摸黑穿好那双布鞋,鞋底还沾着昨儿在菜园踩的湿泥。
推开书院木门,青石板上的露水映着一点薄光。三月的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又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翅膀,扑簌簌抖落几片去年枯叶。
学生们陆陆续续来了。最小的那个小丫头拎着竹篮,篮子里是她阿娘蒸的青团。热腾腾的艾草香撞到我鼻尖,混着糯米和红豆沙的甜糯味儿,教人肚子咕噜叫。她说:“先生,阿娘讲清明要请先生吃新团子。”我接过时,掌心隔着纱布触到那团温热,软软的,像春天才有的温度。
书院里渐渐坐满了人。日头高了些,斜照在案几上,把墨砚的影子拉得好长。空气里有松烟墨的香气,混着雨后青苔的潮湿感,还有桌上那只粗瓷碗里新采的野茶——苦,却回甘得很。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应和着孩子们拖腔拖调的读书声:“清明时节雨纷纷——”齐整整的,稚嫩得像刚冒头的青草尖儿。
我教他们写“清明”二字。握着小胖手,教那横平竖正里藏着的规矩。有个孩子写急了,墨点子溅到宣纸上,洇开一小朵墨花。他慌慌张张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涧里刚醒的小鹿。我笑着摇摇头,取过他的毛笔,在墨点子旁边添了一笔,画成一片柳叶。他就笑了,那笑容比山上的野花开得还要好看。
午后,阳光总算透了点暖意。我坐在门槛上,看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风筝。他们跑起来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轻快得像春雨打新叶。我咬一口青团,唇齿间是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香——像这个日子,有对逝去的淡淡哀思,却又因为活着、闹着、笑着,而格外觉得春天是好的。
远处山坳里有人烧纸钱,灰白的烟雾顺着风飘上山腰,无声无息。可书院里孩子们的笑声高高扬起,把那些沉重的东西都托住了,托得好轻好轻。
傍晚放学时,一个小姑娘偷偷往我袖子里塞了一把野花,紫色的,叫不出名,带着山野里湿漉漉的甜气。我把那束花插在案头的粗陶罐里,对着满屋墨香,对着窗外的薄暮,把春天悄悄养在书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