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把算盘推到我面前时,我刚调完琴弦。
梨花正落进院子里的陶缸,一片一片,轻得像旧的音符。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账本:“清明结账,这是咱们乐师行的规矩。”
我十六岁那年拜师,头回听说“年终结账”定在清明。
那年清明,师傅带我去给城西的戏班结账。他走得慢,一路跟我说规矩:结账不能过午时,琴弦要提前换新,账本要用宣纸线装,墨色不能淡——淡了像欠账,像与人不亲。
“琴师结账,比不得商号。”师傅说,“咱们收的是乐音钱。”
乐音钱。每一枚铜钱后头都有一支曲子。
他教我写账本,字要端正,每笔收入后头要注明是哪个行当哪出戏。昆曲的慢板,秦腔的赶板,皮影戏的走马调——每支曲子都有它的时辰和情分。
有一年,城东的鼓师病重,托人传话说过两天才能结清。师傅点点头,让我抄了一份曲谱送过去。
“不急。”他只带了这句话。
可转过天来,清明当天,那位鼓师竟让人抬着,亲自来结账。他抖着手在账本上按了印泥,红得像新桃符。
“乐师的账,不能跨清明。”他说。
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清明是旧账的终结,新曲的开始。乐师的账本存的是情分,不是钱。过了清明,去年的音律就尽了,新调子要从头唱起。
去年秋日,师傅病了一场。我去看他,他正翻着那些泛黄的账本——他从十五岁起写下的,竟有四十七本。
“这些账本,”他说,“往后归你。”
他教我怎么合账:把每个老主顾的结余、欠账、情分都记清楚。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像点曲子里的板眼。
“咱们这行,”师傅眯着眼,“靠的是信用。你去年弹了什么曲,给谁家送了喜乐,都不能忘。”
今年清明,我推开师傅的院子。
院里那棵梨树还在开,可他走后,膝上便少了道身影。我摊开账本,蘸墨,摸起那张老琴。琴弦是新换的,绷得紧紧,明净得像一束光。
手起,拨弦。第一个音落下,我便懂了——师傅在说,这账本里的每个人,都听过我的曲子。
琴声出了院子,飘过梨花。我不说谢,也不说别。清明之后是新调,旧账合上,音符又从头走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