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响起来的时候,暮色正把整座山染成青灰色。我蹲在灶台边把一块腊肉切进锅里,油花溅起时,隔壁老猎户老周拎着半坛黄酒推门进来。“清明雨前,得把骨头烤暖了。”他说话时眉毛上还挂着露珠。
天井下摆着两把竹椅,中间的木桌劈出新的裂纹。火堆里松枝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惊起檐下躲雨的燕子。老周递过一根刚削好的竹签,我穿了片去年晒的萝卜干,搁在火沿慢慢烤。焦香混着雨水打湿石台阶的味道,像往事被轻轻翻动。
“山里有声响吗?”我问。
“獐子踩断枯枝,野兔刨土根。”他眯着眼看火,“清明夜里,地气往上涌,动物们躁动。前几日见着一条青蛇蜕皮,挂在矮灌木上,像条褪色的腰带。”
风吹动竹帘,我闻到茶垄里新芽的清苦味。去年留下的桂花酿还剩半坛,老周从炭灰里扒出两个土豆,拍去灰烬掰开,热气腾起来。他撒了把盐末,递给我半个。咬下去,外皮焦脆内里沙糯,混着草木灰的涩味。
“这味道像小时候偷烤的地瓜。”我说。
“你哪偷过?你娘管得紧。”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那年清明你爹上山砍竹,你非要跟着,摔在溪里湿了半条裤子。”
火堆渐渐暗下去,他添了几根粗栗木。火星溅到我的旧布衫上,烧出几个小洞。我摸了摸那微烫的破洞,突然意识到这些痕迹会一直留着,像这座山留在我们骨血里的印记。
锅里腊肉煮的笋汤咕嘟着,老周舀了两碗,递给我时说了句:“清明火,要慢慢烧。就像过日子,不能急。”
夜更深了,只剩下柴火细微的崩裂声。远处传来布谷鸟叫,一声一声,穿过湿润的雾气。炉火映在墙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猎户,守着这一小堆火,守着这座山,守着清明夜里所有醒着的生灵。
灰烬里还剩半截未燃尽的松枝,带着香气,像是山林留给我们的一句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