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糊在窗纸上,我就醒了。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风里那股子湿润的泥土气——清明前后的空气,总带着青草被露水泡过的味道。翻了个身,听见隔壁磨坊传来吱呀声,老周头已经在洗磨盘了。
披上褂子走到院子,水缸沿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清明这天,磨面榨油都得赶早,趁着阳气上升的时候。我蹲在井边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灶房里飘出艾草香,是娘在蒸青团,糯米粉掺着新采的艾叶,那颜色绿得跟刚冒头的麦苗似的。
上午要榨今年的头道菜籽油。黑亮亮的菜籽倒进炒锅,小火慢慢焙着,香气就一缕缕往外钻。这活儿急不得,火大了油会发苦。我守着锅,拿木铲翻动,看菜籽在锅里噼啪作响,渐渐变成深褐色。榨油的木槽是爷爷手上传下来的,槽身被油浸得发亮,摸上去温润如老玉。
磨面得等油榨完。新麦是去年秋里收的,在仓里养了一冬,麦香沉得很。老周头把麦子倒进磨眼,驴子蒙着眼一圈圈走,石磨转得沉稳。面粉从磨缝里簌簌落下,细得像清明时节的雨丝。我抓一把新面,凑到鼻子底下闻——有阳光的味道,还有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正午时分,油榨好了。清亮的菜油从木槽里淌出来,金黄金黄的,香气能把整条巷子都灌满。娘端来刚出笼的青团,热腾腾的,咬一口,艾草香混着豆沙的甜,软糯得能黏住舌头。
午后起了风,吹得院里晾着的白布哗啦啦响。我坐在磨坊门槛上歇脚,看老榆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动,一片片嫩得能掐出水来。隔壁刘婶端来一小碗新榨的香油,说是给青团蘸着吃。我舀了一勺,油滴在碗里慢慢散开,像朵金色的花。
傍晚时分,油和面都收拾停当了。新油装进陶罐,新面盛在布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夕阳把磨坊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还浮着细细的麦尘,在光柱里飘啊飘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远处麦田已经泛青。清明过了,接下来就要忙春耕了。手里还捏着半个凉了的青团,油香混着麦香,从指缝间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