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雨刚歇,青石板上还汪着亮汪汪的水光。我蹲在客栈后院的廊下,把几块炭从铜火盆里夹出来,炭灰扑簌簌落进竹簸箕里,带起一股子草木烧过的暖香。
清明前这半个月,客栈里头的活计最是拧巴。前厅的老槐树才冒了嫩芽,夜里头还是凉得能呵出白气,可到了晌午,太阳一晒,穿夹袄的人就开始冒汗。掌柜的体恤我们这些跑堂的,一早便吩咐:“火盆子该撤的撤,竹帘子该挂的挂,别让客官们冷着热着都不舒坦。”
这话听着轻巧,做起来却要费些心思。
东厢住着位常来的布商,年岁大了,最怕春寒。我每次去送热水,都见他缩在炕上,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头回撤他房里的火盆,老人家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倒春寒比冬日的冷还钻骨头呢。”我便依他,只在盆里添了新炭,又在窗下放了盆茉莉,说是“借点春意”。
西院那几个赶考的年轻书生,恰恰相反。清早起来就嚷嚷着闷热,把窗子撑得老高,还嫌不够。有个急性子的,直接把火盆端到院子里,拿扇子扇着灰玩。我瞧见忙拦下:“公子们且慢,这炭灰扬起来,沾了书卷可不好。”转身抱来几把竹编的凉席,替他们铺在书案上,又泡了壶新摘的明前茶。
最热闹是后厨。灶上的王婶子一边蒸青团,一边念叨:“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贪凉,也不怕伤了脾胃。”说着把刚出锅的艾草糍粑塞到我手里,“给那几个读书人送去,趁热吃,驱驱寒。”
我端着盘子穿过回廊,雨又细细地下起来。檐下的燕子衔着泥,正在梁上搭新窝。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祖母也是这般,清明一过就把冬天的厚棉被收进樟木箱,换上薄薄的夹被。她总说:“人呐,要顺着节气过日子,该暖时暖,该凉时凉,身子骨才硬朗。”
回到自己屋里,我把冬天的厚褥子卷起来,换上竹席。席子还带着去年的凉意,摸上去滑溜溜的。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混着远处传来的卖花声:“栀子花——白兰花——”声音拖得老长,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喊进巷子里来。
火盆撤了,炭灰还留着。王婶子说,这灰撒在菜地里,能防虫。我于是抱了半簸箕,撒在院墙根下的韭菜畦里。雨一淋,灰就渗进土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