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我蹲在轿杠边系草鞋带。清明时节的雨丝斜斜飘着,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一抬轿子,脊背就沁出汗来。这天气最磨人——山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可走不上半里路,棉袄就湿透了。
老轿夫阿贵教我个法子:轿杠两头各绑一截竹筒,筒里塞着艾草。走累了,抽出竹筒往手心倒,艾草还是温的,揉一揉发僵的指节。他说这是跟采茶人学的,清明前后的山风最阴,竹筒能留住掌心那点热气。
最难熬的是过溪涧。清明雨水多,溪水涨到小腿肚,冰得人直打哆嗦。我们轿夫有个老规矩,过水前每人灌一盅黄酒,酒里泡着姜片和紫苏。酒是村头王婆子酿的,她说清明湿气重,姜能驱寒,紫苏发汗。喝完浑身暖烘烘的,踩进水里也不觉得刺骨了。
晌午歇脚时,阿贵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热乎乎的艾叶粑粑。他说这叫"清明果",用糯米粉掺艾草汁揉成,蒸的时候垫着竹叶。咬一口,艾草的清苦混着糯米香,倒把午后的困乏解了七八分。我们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扫墓的人家飘起纸灰,阿贵说:"清明这天,活人冷,死人更冷。我们吃热的,算是替先人尝尝。"
傍晚收工,我学着阿贵的样子,把白天剩下的艾草和姜片收进竹筒,塞进灶膛灰里煨着。第二天早起,竹筒还是温的,倒出艾草水洗脸,那股子草木香能醒一整天神。
现在想想,这些土法子倒比空调暖气贴心。现代人嫌清明湿冷,开个除湿机,喝杯姜茶,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根竹筒的温度,少了蹲在田埂上吃艾叶粑粑的烟火气。清明这天的冷暖,不在温度计上,在竹篾里,在草鞋下,在轿夫们互相传递的酒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