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牵着马站在渡口,远远看见几条龙舟已经泊在岸边,船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
老船工蹲在船头,手里捏着桐油布,一寸一寸地擦着船身的接缝处。“这雨啊,来得巧。”他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清明前后的水最活,龙舟下水,得赶这个时辰。”
江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我卸下背上的邮袋,坐在石阶上看他们忙碌。七八个汉子赤着脚,喊着号子把龙舟推进水里,船头溅起的水花打在他们黝黑的小腿上,亮晶晶的。
“小哥,帮把手!”一个后生朝我招手。我脱了鞋,踩进江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龙舟在水里晃荡着,船底的木板被水泡得发胀,踩上去软软的。
鼓手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敲了三下鼓,声音沉沉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桨手们齐齐划动,龙舟像条活物般在水面上窜出去。我站在岸边看着,忽然想起前年送信时路过这儿,正赶上龙舟赛,两岸挤满了人,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青团。
那时节,江面上飘着艾草和糯米的香。
一个妇人挎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码着碧绿的清明粿,上面还沾着露水。“尝尝,刚出锅的。”她递给我一个,咬开来,是笋丁和豆干,鲜得很。她说她男人在龙舟上划了二十年,每年清明前三天就开始练,晚上回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可他就爱这个,说听见鼓声,啥累都忘了。”
龙舟在江心转了个弯,鼓声忽然急促起来,像雨点打在水面上。桨手们俯下身,船头犁开的水花扬起来,在晨光里碎成一片金。
老船工坐在岸边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这江啊,年年都涨水,年年都有人在上头划船。”他吐出一口烟,“你看那船,看着是木头做的,其实里头有魂。划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魂还在。”
太阳升高了,江面上泛起碎金。龙舟靠岸,汉子们跳进水里,互相泼水打闹。那个递清明粿的妇人朝船上喊:“吃饭了!”几个后生嘻嘻哈哈地跑上岸,浑身湿漉漉的,也不擦,抓起粿子就往嘴里塞。
我重新背上邮袋,马在江边啃着青草。回头再看,龙舟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鼓手正用布擦着鼓面,一下,又一下,像在跟这条江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