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我正往竹骨上糊桑皮纸。清明时节的阳光薄薄的,像刚滤过的新茶,洒在刚裁好的纸鸢上,透出淡淡的光晕。
“小二哥,这风筝能飞多高?”隔壁绣坊的素心姑娘趴在院墙上,手里还攥着半根绣花针。我抬头冲她笑:“得看风给不给面子。”
清明前后的风最是讲究。不似冬日那般硬邦邦的,也不像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这风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从山那边慢慢悠悠地荡过来,正好托起纸鸢的脊背。我常跟来投宿的客人说,这时候放风筝,线要放得松些,让风筝自己去找风的路子。
昨儿个傍晚,一位从江南来的老客商教了我个诀窍——往风筝尾巴上系根红绸带。“你看,”他扯着线,眼睛眯成一条缝,“绸带飘得越欢实,说明风越稳当。”我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果然比从前顺当多了。老客商走的时候,特意把他那只画着青松的纸鸢留给了我:“留着吧,明年清明我再路过,咱爷俩比比谁放得高。”
素心姑娘终于放下绣活,跑过来帮我举着风筝。她手巧,用染布剩下的靛蓝色碎布条,在风筝尾巴上编了个小小的如意结。“这样好看些。”她说话时,风正好吹动她的刘海,发梢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纸鸢升起来的时候,客栈里的小客人阿宝追着它跑,嘴里喊着“再高点,再高点”。他娘亲端着青团走出来,笑盈盈地站在廊下看。那青团是新采的艾草和着糯米粉做的,蒸笼一掀,满院子都是清苦又甜糯的香。
我突然想起前年清明,有个赶考的书生在这住了一宿。他说他们家乡有个习俗,清明放风筝时要剪断线,让纸鸢带走一年的晦气。我问他那多可惜啊,他笑着摇头:“舍得,才能得到。”后来他真考中了,还托人捎来封信,说那只断线的风筝,他至今记得。
风筝越飞越高,在淡蓝的天幕上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线在手里微微颤动,像有什么话要顺着它传上来。素心姑娘说,这风筝飞得再远,线头还在人手里攥着。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清明风起,纸鸢驮着思念,在客栈屋檐上打了个旋,又稳稳地往高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