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的石板路,露水重得能拧出半碗凉意。
我抬着那顶褪了色的青布小轿,脚下不敢有半分马虎——泥路被昨夜细雨泡得酥软,一脚下去就是个坑。轿里的老太太裹着蓝布衫,怀里抱个竹篮,篮子里是新蒸的青团,艾草香气隔着轿帘都能闻见。她要去镇上赶集,给上坟的儿孙们添些纸钱香烛。
挑担子走平路不难,难的是过桥。三孔石桥窄得只容两人侧身,桥面被行人踩得光滑如镜。我只能把轿杠换到左肩,右手的拄棍探稳了才敢迈步。轿后的老陈与我配合了十多年,见我换肩便知前方险要,他的步子压得更低,好让轿子重心往下沉。这是老规矩了——“上桥换左肩,下桥脚步缓”,师傅传下来的。新入行的后生总嫌我们啰嗦,可清明这日的买卖,比的不是力气,是稳当。
待到了镇上,集市已闹腾腾地开张。卖香烛的支了竹棚,卖糖人的挑了担子,还有赶着驴车卖柳枝的——清明插柳,家家户户都要买几根。我寻了个井台边歇脚,老太太下轿时塞给我半块枣糕,热乎乎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同行的老赵就没这么顺当。他的轿子陷在了东街口的泥坑里,几个后生帮着推,把轿杠都掰裂了。是借了隔壁面摊的擀面杖,撬着轮子才把轿子弄出来。面摊老板也不恼,只笑着说:“清明时节雨沾泥,轿夫不借丈八梯”。这话我听过——说的是清明路滑,轿夫过不去的地方,得跟沿街店铺借个长凳或梯子当桥。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借了人家的东西,要在人家店铺门口多踩三脚,把泥蹭干净了再走,这叫“不把晦气带进店”。
老一辈的智慧就在这些细碎的讲究里。没有保险,没有救援,可一个眼神、一个换肩的动作,一句“借个长凳搭把手”,便把难题化解于无形。现代人遇着雨天赶集,倒是便利了许多——网约车叫到门口,导航避开拥堵路段,连香烛纸钱都能一键下单。可清明路上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神交换,那些陌生人间默契的搭把手,倒像渐渐淡了。
我把剩下的半块枣糕包好,揣进怀里。远处传来老太太们的说笑声,纸钱的味道混着艾草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