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下了一场雨。
推开柴门时,青石板濡湿着,几片梧桐叶贴在地上,像刻进石头的拓片。空气里有泥腥气,混着烧了一夜的松柴余烬。我蹲在窑口前摸了摸,砖温尚温。火是丑时添的,刚好能褪尽一丝潮气。
今儿是七月半。
搁在别处,这是烧纸祭祖的日子。但在我们陶村,还有一桩要紧事——学堂新来的先生今日开课,照老规矩,拜师礼上得摆几件新出窑的陶器。我做的,正是一套文房:水盂、笔洗、镇纸,外加一方小砚台。
半年前就开始备这些坯子。选泥最讲究,得是河床下两丈的青泥,筛三遍,晒五七,再搁瓦缸里养足三个月。揉泥那会儿,手劲要匀,像给面团排气,把气泡一粒粒挤出去。坯体干了要用细竹片刮,刮到光润如婴儿的皮肤,才能在窑火里不裂不崩。
出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用铁钩子把匣钵勾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眉毛都烫卷了。慢慢揭开盖——五件小器,釉色青灰里透着隐隐的蟹壳青,正是我想要的“天青过雨”。那方砚台最得意,胎体薄得能透过光,底下落了我的手戳,莲花纹里藏着一个“陶”字。
抱着陶器去学堂,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大娘正在烧纸钱,纸灰蝶一样飞起来,沾在我袖口上。我侧身让了让,没说话。老太太们拜她们的祖先,我去拜我的小先生,各怀各的念想。
学堂设在旧祠堂里,供桌上已经摆了一碟枣、一碗新麦。先生三十出头,瘦长脸,见了我的陶器,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器有形而神无形,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他这话说得轻,我却听着心里一震。拜师礼上,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先生把砚台收下,又回赠了一卷手抄的《三字经》,纸是桑皮纸,墨是松烟墨,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书卷香。
傍晚回家,窑口的火已经灭了。我打了盆井水洗手,水面上飘着槐花。今年收成不算好,入夏太旱,田里的稻子矮了半截。但好在窑火没断,手里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蹲在门槛上喝粥,忽然想起早年师父说过的话:无论七月半还是哪一天,活着的人做好手头的事,就是对先人最好的祭奠。
我摸了摸那卷《三字经》,纸面粗糙却温热。明天该去河边再挖些青泥了。天凉了,泥性也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