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还挂在桑叶上，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像薄纱一样飘着。我挎着竹篮去蚕房，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吱吱响。这日子，城里人忙着过七夕，我们蚕农却忙得脚不沾地——春蚕吐完丝，夏蚕又该上山了。
蚕房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些，推开木门，一股桑叶的清苦味扑面而来。蚕宝宝趴在竹匾里，白白胖胖的身子蠕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下着一场细雨。我蹲下来，轻轻拈起一片桑叶，叶脉上还挂着露珠，蚕姑娘们立刻扬起小脑袋，一口一口地啃起来。
隔壁李婶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笑着说：“今年这茬蚕特别争气，吐的丝又白又韧。”她把手伸进热水里，捞起几颗蚕茧，轻轻一拉，丝头就出来了。我学着她的样子，指尖在热水里摸索，找到那个柔软的丝头，慢慢往外抽。起初笨手笨脚的，丝线老是断，李婶就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用劲：“轻些，再轻些，像抚着婴儿的脸。”
水汽氤氲中，我们围坐在院子里，一边缫丝一边唠家常。王婆婆说，她年轻时七夕这天，姑娘们都要比赛抽丝，谁抽得又细又长，谁就能织出最好的绸缎。说着说着，她哼起了小调：“七月七，抽蚕丝，一根丝线牵千年……”
丝线在指尖流淌，温润如玉。我突然想到，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从嫘祖养蚕到今天，几千年的光阴，就藏在这根细细的丝线里。现代人用机器织布，快是快了，却少了这份手心里的温度。
傍晚时分，我们把抽好的丝线晾在竹竿上。夕阳斜照，那些丝线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匹匹金色的瀑布。小女儿跑过来，踮着脚去摸，我问她：“知道为什么要在七夕这天抽丝吗？”她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说：“因为啊，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面，我们这些蚕丝，就是帮他们把相思织进云锦里的。”
山风吹过，桑叶沙沙作响。我望着满院的丝线，心想，这日子虽然辛苦，可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就像这蚕丝，一根一根，细细的，却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