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上窗棂,我就被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的鸟鸣叫醒了。推开门,露水正浓,空气里飘着糯米蒸熟后特有的甜香——那是昨夜泡下的新糯米,今早该上甑了。
灶间里,母亲已经生起火。青烟从灶口袅袅升起,混着松木柴火的香气,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我蹲在灶前添柴,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母亲把泡得饱满的糯米倒进木甑,盖上湿布,蒸汽便从甑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白蒙蒙的,像给厨房挂了一层纱帘。
“火不能太旺,要匀。”母亲的手在蒸汽里穿梭,指尖轻轻拨弄着米粒,试试软硬。我凑过去看,那些米粒已经变得透明,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颗胖胖的珍珠。母亲把蒸好的糯米倒在竹匾上,用木铲摊开,凉凉的夜风从窗棂吹进来,带走热气。
最奇妙的是拌酒曲的时刻。母亲把碾碎的曲粉撒在温热的糯米饭上,我用手轻轻翻拌。指尖触到米饭,温温的,软软的,像抚过婴儿的脸颊。酒曲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有点冲,又有点甜,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进了那一小撮粉末里。
母亲把拌好的米饭装进陶坛,用手压实,在中间挖一个深深的酒窝。她说,这是给酒气留个透气的地方。然后盖上盖子,用黄泥封口。我隔着坛壁,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热气,像是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苏醒。
“放到桂花树下,让它听七天的夜风。”母亲拍拍坛子,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我端详着那只陶坛,想象着里面正在发生的奇妙变化。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会在月光下跳舞吗?它们会唱歌吗?等到七夕那天开坛,会是什么样的香气?
傍晚,我搬了把小竹凳,坐在桂花树下守着那只坛子。晚风里有桂花的甜,也有糯米发酵的酸。蝉鸣渐渐弱了,萤火虫开始在草丛里亮起小灯笼。我伸手摸摸坛壁,温温的,像有心跳。
忽然明白,七夕不只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也是这些小小的生命,在陶坛里悄悄相会的日子。它们不说话,却酿出了最动人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