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隔壁王婶就在院里忙开了。她家小女儿要跟着去朝山,新做的蓝布衫子挂在竹竿上,晨风一吹,像朵安静的牵牛花。我推开木窗,街面上已经有人挑着香烛纸钱走过,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中元节这几日,整条街都活泛起来。
东街的李木匠这几日专做小木龛,巴掌大的,雕着莲花纹路。他说这是给山神爷的供龛,进香的人买去,半路歇脚时供上一炷香。西街的赵婆婆蒸了一夜的青团,艾草汁揉进糯米粉里,裹着红豆沙,用荷叶垫着摆出来卖。孩子们围着摊子转,她总要掰半块给最小的那个。
集市上最热闹的是香烛摊。红烛堆成小山,黄纸裁成长条,还有成捆的高香,粗得像小儿的胳膊。摊主老周头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念叨:“这香是檀木粉和着松脂做的,点起来烟气直上九重天。”有人笑他吹牛,他也不恼,只把香举到鼻尖闻了闻。
朝山进香的人,天不亮就出发了。
邻家阿福背着小包袱走在队伍里,他娘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壶凉茶。山路弯弯绕绕,走走停停,沿途总有人家摆着茶水摊子,不收钱,只道“结个善缘”。有个白发老妪坐在路边石头上,见人经过就递上一把野花,说是山里的金银花,泡水喝能清火。
走到半山腰,能望见山脚下炊烟袅袅。那是谁家在烧纸钱,灰白的纸灰随风飘散,像蝴蝶一样轻盈。老人们说,这是先人回来看看的日子,活着的人烧点纸,是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有钱用。这话听着朴素,却让人心里软软的。
山顶的庙宇香火鼎盛。
大殿前的香炉插满了香,青烟缭绕,把殿里的佛像都罩在朦胧里。有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阿福把香插进香炉,又退后三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夕阳把山道染成金色。
王婶的女儿走得满头是汗,蓝布衫子贴在背上,却笑着说一点都不累。阿福的包袱里多了几个野果子,是路上一个老伯硬塞给他的。山风吹过,送来庙里钟声,悠远绵长。
回到镇上,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晚饭。中元节的晚餐总要丰盛些,先给祖先供上,一家人再围坐吃。我夹起一块青团,艾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想起赵婆婆说的:“这青团啊,是给山神爷尝鲜的,也是给咱们这些凡人解馋的。”
夜色渐浓,街巷里飘起纸钱燃烧的味道。孩子们提着纸灯笼跑来跑去,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王婶坐在门槛上,看着女儿手里的灯笼,忽然说:“你外婆在世时,也爱在中元节做这种莲花灯。”
灯笼纸面上,一朵莲花正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