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飘着纸钱燃烧的青烟，混着桂花初绽的甜腻。隔壁张婶蹲在门槛边，把叠好的金元宝一只只放进铁盆，火舌舔着黄纸，灰烬打着旋儿飞上瓦檐。她嘴里念叨着：“祖宗们回来看看，家里都好着呢。”
集市比平日热闹三分。卖河灯的摊子前挤满了孩子，纸折的莲花灯浸了桐油，漂在木盆里试水，烛影晃晃悠悠。卖糖芋苗的老陈头把铜锅敲得叮当响，红糖熬得浓稠，撒上桂花碎，热气蒸腾。我站在他摊前等一碗，余光瞥见对街的纸扎铺里，李裁缝正给纸人画眉眼，笔尖细细的，像在绣花。
推开自家院门，石阶上落了梧桐叶。我把宣纸铺在竹案上，砚台里倒上隔年的松烟墨。七月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纸角微微卷起。我想起王维那句“独坐幽篁里”，但今夜不适合独坐——满城都在点灯，河里的、路边的、供桌上的，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子。
邻居周老先生拎着酒壶踱进来，他刚给先人烧完纸，袖口还沾着香灰。“写什么呢？”他凑过来看。我说写“中元”二字，他摇头：“不如写‘荷灯’。”他蘸墨挥笔，笔锋在“荷”字一竖上拖得老长，像河灯顺水漂远。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几个半大孩子举着莲蓬当灯，追着跑过青石板路。我搁下笔，看墨迹慢慢洇开，在宣纸上晕成一片薄雾。这字写不写得好，似乎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夜所有人都醒着，用各自的方式，与看不见的故人说话。
周老先生临走前，把剩下的酒倒进砚台里：“墨里掺点酒，写出来的字有桂花的味道。”我笑着把他送出门，转身续上新墨。笔尖落纸时，远处传来河灯入水的轻响，像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