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七月半,天热得蝉都懒了嗓子。院墙边的梧桐叶打着卷,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倒是绿得发亮。母亲翻出竹篮里晒干的艾草,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隔壁李婶家的大儿媳,这两日怕是要临盆了。
我随母亲去做接生婆的帮手,其实就是在灶房烧烧水、递递剪刀。老太太姓孙,六十来岁,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鞋底子。她进屋前先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嘴里嘟囔:“这节气,水汽重,得防着孩子着凉。”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块红布,里头包着晒干的益母草。
屋里头的产妇疼得厉害,孙婆婆的声音却像夏天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凉丝丝的:“丫头,别怕。你瞧外头的月亮,圆着呢。七月半生的娃,命里带着水,以后长得滋润。”
我在灶房烧水,听见院子里传来河水的哗啦声。这附近的人家,每年七月半都要到河上放河灯。莲花状的纸灯漂在水面上,星星点点,像倒扣在天上的星河。有个老婆婆弓着背,把蜡烛插在半个冬瓜壳里,慢慢地放进水里。我问她这是在干什么,她笑着说:“我家老头子走那年,就是这节气。放盏灯,他找得着回家的路。”
水烧开的时候,里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孙婆婆抱着裹在旧棉布里的娃娃出来,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她把孩子递给李婶,声音有些沙哑:“六斤八两,壮实着呢。”李婶抹着泪,又哭又笑,转身就往外跑,说是要给祖宗烧纸报喜。
月亮升到屋顶的时候,河灯已经飘了很远。李婶端着新蒸的糯米糕过来,糖桂花浇在热糕上,甜得人心里发软。孙婆婆咬了一口,忽然说了句:“这日子啊,就是死生交替才叫完整。”说完,她又拿起剪刀,给娃娃剪脐带上系的红绳。
那晚回家的路上,河面上还有些零星的灯盏。母亲说,七月半是地官赦罪的日子,也是怀念的日子。我想,或许它更是告诉我们: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盏河灯的距离。灯火照着来的路,也照着去的路,而此时此刻的烟火,才是最该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