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院的老槐树下,师父把一碗靛蓝倒进染缸,对我招招手。
“今晚请街坊来吃席。”
我愣了一下。七月初七,不是该拜织女、穿针乞巧么?怎么要设宴?
师父用木棍搅动缸里的染液,那蓝幽幽的,像把整个夜空都揉碎了泡在里面。“七夕的水,是一年里最活的。织女星正南,银河最亮,这天的染液吸足了星月光华,染出来的布啊,带着灵气。”
她管这叫“染娘宴”。每年七月初七,染坊都要摆上几桌,请左邻右舍来吃。规矩不少:菜要七道,酒要七碗,连筷子都得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最要紧的是,每桌都要放一块当天染的蓝布——那是给客人带回家的“星纱”。
“为什么非得今天?”我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师父笑了,皱纹像涟漪漾开:“织女是天上最好的织染娘。咱们人间的手艺人,得敬着。再说,你想想,一年里哪天晚上星星最亮?就是今晚。染布讲究的就是‘借天地之气’,七夕的露水、银河的光,都化在这缸靛蓝里了。”
街坊们陆陆续续来了。王婶端来自酿的梅子酒,李叔提了一篓新摘的莲蓬。师父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却站在染缸旁,舀起一瓢染液,缓缓淋在晾着的白布上。月光下,那蓝色一路蔓延,像一条微型的银河倾泻而下。
“来,每人都撕一块带回去,压在枕头底下。”师父把染好的布分给大家,“七夕的蓝,能驱蚊虫,还能让人睡得安稳。”
我接过一块,布料还带着余温,指尖捻了捻,有种说不出的柔韧。那种蓝不是颜料堆出来的,像是从布里面长出来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张奶奶咬了一口师父做的七巧饼,眯着眼说:“你师父啊,每年就今天最舍得。这饼里放了七种花,染缸里泡了七种草,连请客的日子都是七月初七。她管这叫‘七全齐美’。”
师父在旁边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这规矩传了三代。师父的师父当年逃难到镇上,身无分文,是街坊凑钱帮她开了染坊。她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每年七夕染布设宴,把最好的蓝分给邻居。一代传一代,竟成了镇上的老传统。
如今师父老了,染不动了,但每年七夕还是坚持亲手调一缸染液。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染布,得经得起浸、熬得住熬,才能染出好看的蓝。”
我望着染缸里荡漾的星光,忽然明白——这顿宴席,请的不是街坊,是那份断不了的烟火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