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元丰五年的秋天,汴京城东的绸缎庄赵掌柜起了个大早。他翻出箱底那件粗麻布衣裳,领口袖口都毛了边,穿在身上扎得慌。隔壁新来的李员外见了直咂嘴:“赵老板,您这身行头,是得罪了裁缝还是要去逃荒?”赵掌柜苦笑着抖了抖衣襟:“家叔上月过世,我这是按礼制斩衰三年呢。”
李员外更糊涂了:“您这叔父又不是亲爹,咋穿最重的孝?”
其实这问题,搁在北宋街头随便拉个贩夫走卒都能答上来:五服制度嘛,讲究的是亲疏远近,一服是一服,半点乱不得。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把血缘关系剥得明明白白。
你看赵掌柜那件斩衰,粗糙得能磨破皮,不缝边不缉线,故意让你疼。为啥?至亲之丧,心里疼得顾不上衣裳整齐了。斩衰齐衰的差别,全在“缝不缝边”这四个字上——斩衰是刀砍出来的毛边,齐衰是缝了边的,等级立马矮一截。就像今天葬礼上戴黑纱,左胳膊右胳膊,宽窄长短,老辈人一眼就能分出个亲疏来。
再往上数,大功服要穿九个月,用熟麻布,比生麻细些。小功五个月,缌麻三个月,布料越来越细,礼数越来越轻。到缌麻那档,也就是堂兄弟的孙子娶媳妇,你穿着日常衣裳去随个份子,沾点孝义就够了。
赵掌柜跟李员外掰扯完这一通,对面茶棚里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慢悠悠接了茬:“后生说得对,可你知道为啥要把亲戚分这么细么?”赵掌柜摇头。老头呷了口茶:“亲疏有数,情义才有度。过分了是虚伪,不够了是凉薄。就像做饭,盐放多放少,都不成菜。”
这话有意思。五服制度表面上算的是丧期长短,骨子里量的是人心远近。它像一把尺子,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硬生生量化成了年月和布料。
如今城里人早不穿麻衣守孝了,可你细品——朋友圈里发讣告,评论区按亲疏回话;老家办丧事,嫡亲的守夜,表亲的露面。那套古老的刻度还在,只是换了身衣裳。李员外听罢,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绸袍,忽然觉得某些东西比丝绸更经久耐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