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的木窗。奶奶从樟木箱里翻出那套青花瓷的澡豆罐子，罐口用红绸布扎着。“今年该你学洗‘三汤’了。”她边说边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一汤是“柏叶汤”。奶奶从屋后老柏树上剪下几枝，说这树比我爸年纪还大。柏叶在沸水里翻滚，青涩的草木香混着水汽往上升，整个厨房都浸在那种清冽的味道里。“柏叶要选向阳的，朝北的枝桠不够精神。”她手把手教我摘洗，枯黄的老叶必须一片片剔掉，留下翠绿的嫩叶。水烧开三滚，柏叶的汁水就全渗出来了，汤色碧绿，像春天的溪水。
第二汤是“桃枝汤”。桃枝是夏天晒好的，捆成一扎扎挂在房梁上。奶奶说桃枝要取东南方向的枝条，“太阳先照到的地方，阳气最足”。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桃枝折成寸段，放进锅里。桃枝遇水就浮起来，散发出甜甜的草木香，和柏叶的清苦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性格在锅里跳舞。
是“香草汤”。这是奶奶的秘方——藿香、佩兰、艾草，还有几味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都是她夏天从山上采的。香草要放，因为“香气最娇贵，煮久了就散了”。水刚冒泡就关火，盖上盖子焖一刻钟。掀开锅盖时，那股香气扑面而来，像是把整个夏天都锁在了一锅水里。
“洗澡有洗澡的规矩。”奶奶把三锅汤按顺序倒进木盆，“柏叶去旧，桃枝迎新，香草养神。一汤不能少，顺序不能乱。”她说除夕沐浴最讲究“三进三出”——先在柏叶汤里泡一泡，出来擦干；再进桃枝汤，出来再擦；进香草汤，泡到水凉了才出来。每一步都不能急，就像过日子，该慢的时候就得慢。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头发浸在香草汤里。奶奶用木梳轻轻梳着我的长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头发要梳一百下，”她说，“每一梳都是把旧年的烦恼梳走。除夕的澡，洗的是身体，也是心。”
后来我离开老屋，住进了有热水器的楼房。但每到除夕，我还是会想起奶奶教我的“三汤”。有时会去中药店买些干草，在浴室里煮一锅香草水。虽然凑不齐三汤，但那股熟悉的香气总能让我慢下来，像奶奶说的那样，把一年的浮躁都泡进水里，让心回到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