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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到了腊月二十,账房的铜门槛被进进出出的伙计踩得锃亮,映着炭火的光,一晃一晃的。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整日,那声音从一大早的清脆,渐渐变作午后绵密的沙沙声,到了掌灯时分,竟有了几分暖洋洋的困意,像老猫打呼噜。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炭盆里的红火舔着铁皮壶底,咕嘟咕嘟冒白气——那是新收的陈皮老白茶,煮了一整天,满屋子都...

正文内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整日,那声音从一大早的清脆,渐渐变作午后绵密的沙沙声,到了掌灯时分,竟有了几分暖洋洋的困意,像老猫打呼噜。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炭盆里的红火舔着铁皮壶底,咕嘟咕嘟冒白气——那是新收的陈皮老白茶,煮了一整天,满屋子都是沉沉的甜香。

东家昨日差人抬来几筐新米,就码在账房外廊檐下。冷风穿堂过,带着稻谷的干爽味儿,混着墨锭磨开时的那股松烟,竟说不出的好闻。我忍不住推开半扇窗,院里晒着的腊肉滴着油,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黄澄澄的小坑。

上午盘的是粮囤账。手摸过那一页页泛黄的账册,纸都起了毛边,指尖蹭过能感到细细的纤维,像摸着糙米粒儿。记着今年入仓的青瓷罐子——满的,用朱砂笔画了个圆圈,半满的,画个半圆,空的就空着。两个小徒弟蹲在地上数麻袋,一个念“三十五袋半”,另一个歪着头记,笔尖戳破了纸也不自知。

午饭是伙房送来的菜饭,热腾腾的,里头切了腊肉丁和冬笋,油亮亮地泛着光。就着一碟腌萝卜皮,嘎嘣脆,咸香带甜。东家也端着碗过来,蹲在门槛上扒饭,说:“今年仓里粮满,账上盈余,等过了小年,给大伙儿多发一吊钱。”说这话时,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都舒展开了。

午后开始结总账。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像一畦一畦的菜地,我一行一行地锄过去,哪一个数字不对,就停下来,手指按着算盘珠,一颗一颗地拨,拨到对了为止。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从东墙挪到西墙,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徒弟点起油灯,灯芯哔剥响,火焰颤巍巍的,照着账簿上“出入相抵”四个字,墨色润泽,像刚滴上去的。

一笔账是“粮满仓,钱归库”,我在这行字下画了道横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心里忽然踏实了。便合上账本,指尖抚过那牛皮封面,凉丝丝的,却有说不出的温润。

外头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炭火已经暗了,茶还温着。推门出去,冷风扑面,院子里的雪不知何时厚了一层,月光照在上头,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细白的面粉。

账房一年中最重的日子,就此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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