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爆竹声稀稀落落响了一夜,我睁开眼时,天光还蒙着青灰色的纱。屋里的刨花味儿没散尽,混着新墨斗的松烟香——昨儿赶完一张八仙桌,手上还留着木头的温度。
掀开棉被,脚趾碰到地上的刨花堆,窸窸窣窣的。我光脚踩过去,木屑扎脚心,痒痒的。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白气,母亲昨夜就备好了柏叶和艾草,用红纸包着,搁在案板上。
打水、烧火、把柏叶丢进铁锅。水汽蒸腾起来,整个灶间都是青涩的草木气。我搬出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杉木澡盆,盆沿被磨得油亮亮的,像包了浆的老物件。盆底刻着一朵莲花——是师傅出师那年送我的,他说木头有灵性,泡过热水会说话。
往盆里兑温水的时候,我往里头扔了几片干橘皮。这是跟南边来的货郎学的,说是能让水有股清气。手指探进水里,热意顺着指节往上爬,像春天第一场雨渗进干裂的土地。
脱衣裳时,看见自己肩膀上一道道压痕——那是挑木料时扁担留下的印记。手掌的茧子硬邦邦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灰。我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水没过胸口,柏叶的苦味和橘皮的甜香裹着我,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点往外冒。
搓背用的丝瓜络是新晒的,粗糙得很。我用力搓着手肘,死皮卷成小条掉进水里。师傅说过,木匠的手是吃饭的本钱,一年到头跟木头较劲,元日这天得好好待它。洗完换上母亲缝的棉布衫,领口绣着万字纹,针脚细密,像她没说完的话。
午后太阳出来了,我搬了条凳坐在院子里梳头。木梳是黄杨木的,用了十来年,齿都圆润了。头发里还藏着木屑和锯末,一梳子下去,簌簌往下掉。隔壁王婶探头喊我去看舞狮,我摆摆手,继续慢慢梳。阳光晒在后颈,暖烘烘的,像有人拿温手捂着我。
傍晚时,我把换下的脏衣服泡进木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木灰,像落了一层薄雪。母亲说,元日洗过澡,一年的晦气都冲走了。我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柏叶味还在,混着新衣裳的棉布香。
其实哪有什么晦气呢。木头被刨子刮过,刨花卷曲着落下来,露出底下光滑的肌理。人也是一样,洗去风尘,旧年的印子还在,只是更清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