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我推开木窗，冷风裹着隔壁早点铺的炊烟钻进书房，案上那方端砚还残留着昨晚研墨的淡淡香气。冬至日到了，该去赶集了。
集市在城南三里外的老街上。我把昨晚写好的几幅春联卷成筒，用红绳扎紧——这些是要送给相熟的老茶客和杂货铺掌柜的。临出门前，又摸了摸布袋里的铜板，想着今日或许能淘到一方旧砚，或者几页失传的碑帖拓片。街边的茶摊刚支起炉子，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油炸桧的香味，整条街就这样苏醒了。
夹在人群里走，肩挨着肩，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乱哄哄的，却热闹得让人心里暖和。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从我身边挤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在冬日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我缩了缩肩膀，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人声里。
在街角的老茶摊歇脚时，看见对面买炭的老妇人正跟货郎讨价还价。她枯瘦的手指捏着铜钱，数了又数，抖着手多添了两文。货郎叹了一口气，往她的炭筐里又多塞了两块。我端着粗瓷茶碗，心想：这世间最暖的，怕是人与人的这点体恤吧。
正出神，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回头一看，是旧书铺的孟先生，他捧着一个布包，笑着说：“听说你收碑帖，我这儿有几页残的《熹平石经》，你瞧瞧？”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纸页虽已泛黄，字迹却依旧端正古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仿佛能摸到一千八百年前工匠刻石时的呼吸。
午后集市渐渐散了，人群像退潮般缓缓散去。我抱着包好的碑帖碎片往回走，布袋里还多了两块新墨和一小包桂花干。巷口的风吹起衣角，卖炭翁的驼铃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
到家时，砚台里昨夜残存的墨汁已经干透。我倒了些清水，慢慢研起新墨来。墨香里，有冬至早晨的霜，有集市上的人声，有碑帖里穿越千年的笔意。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是赶集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是墨香里藏着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