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前三天,庙里的老槐树忽然就绿透了。
我跪在蒲团上擦供桌,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是隔壁巷子的林姨,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印花布包袱。她朝我笑:“小庙祝,帮阿婆搭把手?”
包袱解开,是一叠叠叠得方方正正的夏布衣裳。棉的、麻的、葛的,每件都用干艾草叶子隔着,厚厚实实码了七八层。最上头压着一件靛蓝对襟褂子,袖口绣着细细的缠枝莲。
“这是你阿婆年轻时给自己做的。”林姨摩挲着那件褂子,眼里有光,“她走前嘱咐我,立夏这天一定要送来。”
阿婆是庙里上一任的庙祝。我十七岁那年跟着她学打理庙里的四季,学得最久的,就是这桩“更衣换季”的规矩。
立夏这天,要给庙里的神像换夏装。
阿婆说,神像也是要过日子的。春天穿绸,夏天穿麻,秋天穿棉,冬天穿厚实的驼绒。这个规矩传了多少代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每年谷雨一过,她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夏布。
“外头卖的衣裳再好看,也比不上自己手作的透气。”她总是这样说。
换衣裳的讲究多得像庙前的石阶。夏布要提前三天用井水浸过,晾在屋檐下让晚风慢慢吹干,这样布料才不伤神像的金身。换的时候从里到外,先换衬衣再换外褂,系腰带。每一步都要念叨两句吉祥话,什么“一更衣衫护清凉”“二更香火续平安”,念完了还要弯腰作个揖。
阿婆教我这些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笑。她也不恼,只是轻轻拍拍我的手:“傻孩子,敬神就是敬自己的心。”
去年立夏,阿婆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她坐在庙门槛上,眯着眼抖开那件靛蓝对襟褂子,忽然叹了口气:“老了,明年怕是你自己来了。”
那天她没让我帮忙,一个人给神像换完了所有衣裳。从午后一直忙到黄昏,出来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神像上所有的纽襻都系得端端正正。
林姨走前握着我的手:“阿婆的衣裳我都收拾好了,你得多学着点。”
今年的立夏来得急。昨天夜里我翻出阿婆留下的针线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那件靛蓝褂子的袖口。两根针轮流使,一根走明线一根走暗线,绣出来的缠枝莲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今早给神像换衣裳时,我的手也在抖。从那件靛蓝褂子开始,从衬衣到外褂,从领口到下摆,一步步念着阿婆教我的话,一句都没落下。系腰带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阿婆就坐在蒲团上看着我,嘴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庙里槐花的香气飘进来,混着夏布上淡淡的艾草味。
都换完了。我退后几步,看着神像身上那件崭新的夏衣,忽地想起阿婆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好衣裳,是穿着的人觉得自在,看的人觉得舒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褂子——正是阿婆留下的那件。林姨说,这是阿婆算准了我的尺寸,早一年就做好的。
风穿过庙堂,吹起衣衫一角。我拉了拉衣摆,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没那么生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