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地落在青瓦上,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谁家娘子在案板上剁着姜末。
我推开木窗,一股湿润的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隔壁王婶正踩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走过,她手里拎着竹篮,篮子里是几把绿油油的秧苗,叶尖还挂着水珠。
“小郎君,今日可要下田?”她冲我笑道,声音里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我点点头,从墙角拿起蓑衣。这蓑衣是去年秋日编的,棕褐色的棕丝还泛着淡淡的光泽。披上时,能闻到干草和阳光的味道——在这潮湿的季节里,倒成了一种奢侈的念想。
街市上比往常热闹几分。
卖秧苗的老李头撑着一把油纸伞,身旁摆着几十把扎好的秧苗,根须用湿布裹着,绿得发亮。几个妇人围着挑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价还价。隔壁摊子上,卖粽叶的阿婆手脚麻利地捆着新鲜的箬叶,糯米和红枣的香气从后头的灶间飘出来——再过些日子就是端午了。
雨小了些,我跟着王婶往田埂走去。远远地,田里已经热闹起来。
水田像一面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青山。赤着脚的农人弯腰在水里,一行行秧苗在他们手中整齐地排列开来,嫩绿与泥土交织成一种朴实的美。有个老汉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的秧苗一上一下,像在跳舞。他的小孙子蹲在田埂上,用竹竿戳着水里的蝌蚪,嬉笑声被雨声打散,又飘得到处都是。
我卷起裤脚,踏入水田。凉丝丝的泥从脚趾间渗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俯身时,雨滴顺着斗笠沿滑落,啪嗒打在秧苗上。这一种下去,便是整个夏天来日的收成,是王婶家灶台上的新米粥,是集市上卖米糕的张婶的一锅热气腾腾。
劳作到晌午,雨又密了起来。有人高声招呼着回村,三三两两的人影往村里走去。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雨雾中散成淡淡的蓝。我能闻到各家灶台上的味道——有人在炒腊肉,有人在煮新采的荠菜。
回到屋里,换了干爽的衣衫,窗外雨声依旧。我翻开随身带着的书册,墨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冽。
梅雨天里,人人都忙着。忙插秧,忙包粽,忙过日子。这俗世的烟火气,竟比诗书里的风花雪月,更教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