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檐角滴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成小小的水花。我放下铁锤，抹了把脸上的汗，石粉和雨水混在一起，把袖子染成了灰白色。
巷子那头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穿过雨幕，像被洗过一样清亮。老戏台搭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顶棚是油布撑的，雨水顺着边沿淌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一串小坑。
我拎着凿子凑过去，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杜丽娘的袖子甩出去，带起一阵风，把台边的雨帘都搅乱了。台下蹲着几个老邻居，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干脆顶着草帽。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们也懒得擦，就那样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隔壁的绣娘阿春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针线活儿停了，眼泪却下来了。她男人去年来听戏，也是这样的雨天，戏没听完人就走了，再没回来。可每年梅雨季，她还是搬着小板凳坐在这里，听着那几出老戏。
戏台上锣鼓响起来，唱到热闹处，石匠老周递给我一壶热茶。壶是粗陶的，外面包着棉布，握在手里暖烘烘的。茶是粗茶，却带着股烟熏火燎的劲儿，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老周不说话，指了指台上，意思是别错过好戏。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痒痒的。台上的戏也到了尾声，杜丽娘还魂了，柳梦梅站在梅花树下，两个人隔着花枝对望。台下的人都不出声，连咳嗽都憋着，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圆满。
散场时，老周收拾着凳子，嘴里哼着刚才的唱词。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处有道深深的伤疤，那是年轻时凿石头留下的。他总说，听戏和凿石头一样，都讲究个“慢”字。凿急了，石头会裂；听急了，戏就没了味道。
回家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着戏台那边还没熄的灯光。我忽然觉得，这梅雨季的雨，像是老天爷给这座小城续的一场戏，没头没尾，却年年如期而至。
推开院门，墙角那堆青石还等着我凿。明天，等雨再小些，我还去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