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瓦檐上,啪嗒啪嗒,像谁在敲算盘珠子。
爷爷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纸角被潮气洇得起了毛边。他让我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半碗炒青豆和两杯热茶。窗外梅子正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阿囡,你看这个。”爷爷指着一行小字,“‘青黄不接,借谷三斗’,这是你太爷爷的笔迹。”
我凑过去,墨迹已经淡得快要化进纸里。爷爷说,每年梅雨季,村里最穷的几户人家就会来敲门。不是借钱,是借“活路”——稻子还在田里青着,去年的存粮却见了底。这时候借出去的粮,叫“救命粮”。
爷爷教我认借据上的暗语。不是字,是符号。画一条波浪线,代表“等新谷登场再还”;画三个圈,意思是“连本带利三成”。他说这是规矩,不能写得太明白,给借粮的人留体面。
“梅雨季的粮,利息要低。”爷爷捻起一颗青豆,“这时候借出去的,是救急。要是秋后借,那才是救穷。救急的利,不能超过两成。”
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雨水打在脸上,是凉的。”爷爷说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帘,“你想想,人家冒着这么大的雨来敲门,裤腿湿到膝盖,你还好意思要高价?”
后来我才懂,梅雨季的借贷,藏着老辈人的智慧。这时候稻子还没抽穗,借出去的粮,要等到秋收才能还上。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夏天的雨水和虫害。如果利息太高,借粮的人秋天还不上,第二年还得借,就成了滚雪球。
爷爷教我写借据,要用朱砂笔。不是迷信,是朱砂不褪色,十年二十年都看得清。他说,借据不是债,是信。信写在哪里?写在朱砂里,写在梅雨季的雨声里。
去年梅雨季,一个年轻人来敲门,说要借两万块钱周转。我学爷爷的样子,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别急。窗外的雨还是啪嗒啪嗒,爷爷已经走了十年,可那些借据上的暗语,我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