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东边天泛了鱼肚白。我推开牢头寝房的小窗,一阵混着麦香的风扑进来——今年的新麦该收了。
这阵子总睡不踏实。天热得快,地气也跟着躁,牢里那几位有旧伤的,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哎呦,听得人心揪。
我找出那方青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根银针。这是父亲传下的手艺,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当差,专给犯了错的宫人施针调养。后来他走了,我便接了这行当,只不过施针的地方从深宫换成了大牢。
先把针泡在热水里,看着水汽氤氲散开,像极了芒种这天蒸腾的地气。父亲的笔记里写过:“芒种,草间螳螂生,地上阳气盛,最宜驱寒湿。”这话我记了很多年,每到这时节,总要给那几位受风湿之苦的犯人施一回针。
老孙头是最积极的。他天没亮就扒着木栏往外张望,见我来,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这老头年轻时是运粮的镖师,腰腿落下了病根,每逢节气转换就疼得龇牙咧嘴。我让他趴在草席上,手一摸他的后腰,果然,那穴位摸上去像结着冰碴子。
“忍着点。”我捻起最长那根针,在灯火上燎了燎,轻轻扎下去。老孙头闷哼一声,整个人放松了。
一根针下去是祛风,两根是散寒,第三根最要命——要勾住他腰眼里那团淤,慢慢往外挑。他额头冒了汗,我手上的劲一点儿不敢松。父亲说,针灸讲究“气至而有效”,那感觉就像钓鱼,线那头猛地一沉,你就知道钩住了。
忙到巳时,施完了五个人的针。一个是刚入狱几天的年轻书生,说是得罪了权贵。他瘦得像只鹌鹑,我给他扎足三里时,发现他眼里有泪花。我没问,只是轻声说:“芒种这节气,种啥收啥。你种了善,老天爷记着呢。”
他愣了半天,忽然重重点了头。
傍晚时分,我收拾针具。窗外的麦田金黄一片,有人在地里挥着镰刀收麦。我擦了擦一根针,小心地包进青布。老孙头在里头喊:“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
是啊,芒种芒种,忙的是收成,种的是盼头。我这小小一间牢房,银针扎下去,拔出来的不只是病痛,还有人心底那些化不开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