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的栀子花开了，白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今儿是芒种，我揣着婆娘塞的油纸包，踩着露水往城外走。布鞋底子沾了湿泥，一步一个印，倒像给这青石板路盖私章。
麦田里黄澄澄的，风一过就翻浪。老远看见二叔弯着腰在垄上，镰刀唰唰响，麦秆倒下一片。“侄儿来了？”他直起腰，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淌。我递上那包芝麻糖，他接过去也不急着吃，先掐了根麦穗搓开，鼓着腮帮子嚼新麦。
“甜！”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灶房里婶子正忙活。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新麦饭，热气腾腾往上窜，糊了半扇窗。她往灶膛里添了把麦秆，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我帮着剥蒜，蒜皮薄脆，指甲一掐就碎，那股辛辣味直冲鼻子。
午饭摆在小院里。凉拌黄瓜是刚从架上摘的，还带着刺儿，拍碎了拌上蒜泥，脆生生的响。腌了半年的咸鸭蛋切开，蛋黄淌油，红得像晚霞。婶子端上一盆新麦粥，稠稠的，麦香混着柴火味，喝一口，喉咙里都是暖的。
二叔夹了块腊肉给我：“衙门里辛苦，多吃点。”我说不辛苦，今儿芒种，衙门里都忙着催收，我这是告了假才出来的。他点点头，又往我碗里添了勺粥。
临走时，婶子塞给我一兜子新麦馍，用笼布包着，还烫手。二叔站在田埂上，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出老远回头，他还在那儿，像棵老榆树。
回城的路上，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布鞋底子磨薄了些，可心里踏实。这芒种啊，种下的是麦子，收的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