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蒙蒙的,我就醒了。羊圈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准是那只领头的老母羊又带着小羊羔在拱门了。推开木门的瞬间,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麦田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人赶紧动起来。
今年的芒种来得特别早。我蹲在羊圈边,看着羊儿们一个个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老母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心里盘算着该给它们剪毛了——这可是芒种时节最重要的事,也是我们牧羊人一年一度的“年终结账”。
剪羊毛得趁早,趁着露水还没干透,羊毛还带着潮气最好剪。我把羊一只只牵到院子里,搬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第一剪下去,羊毛像雪花一样飘落,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肤。老母羊乖乖地站着,偶尔回头舔舔我的手,痒痒的。
正午的太阳爬到头顶时,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羊毛山。我坐在树荫下,把羊毛一把把梳理开,挑出夹杂的草梗和羊粪蛋。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羊毛上跳着金色的光斑。隔壁的王婶端来一碗绿豆汤,笑着说:“你这羊养得真好,毛又白又软。”
我捧着碗,看着羊毛堆出神。这一年的账啊,都藏在这雪白的羊毛里。春天接羔时的紧张,夏天赶着羊群去山上的辛苦,秋天配种时的期盼,冬天添草料时的忙碌——所有的日子都织进了这一根根羊毛里,柔软而温暖。
傍晚时分,我把剪好的羊毛装进麻袋,扎紧口子。羊儿们换上了轻快的“夏装”,在院子里撒欢儿。老母羊领着羊群往山坡上走,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芒种,忙种。种下的是希望,收获的是踏实。这一年,羊儿们健健康康的,羊毛又白又厚,这就是最好的年景。我伸了个懒腰,听见远处传来蛙鸣,一声声,像是大地在轻轻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