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家祠堂前的香火味就飘到了地头。我蹲在田埂上,把昨儿个攒下的三根艾草别在腰后,手心攥着那包用粗纸裹着的炒麦——这是我给自己留的祭品。芒种这日,谁都得敬田神,可雇农哪来东家那排场?
东家的祭台摆得齐整:猪头、鲜果、新麦酒,红烛烧得噼啪响。我远远瞧着,心里不是滋味。不是眼红,是愁——我这半亩租来的薄田,连只鸡都宰不起,拿什么祭田头神?
老雇农常说:“田神不认供品贵贱,认的是诚心。”可这诚心,也得有东西衬着。我摸了摸布袋里的炒麦,那是娘临走前给我炒的,混着盐粒和花椒,嚼起来满口香。可这哪算祭品?我蹲在田边,看着刚插下的秧苗,心里头跟这泥水一样浑。
正发愁,隔壁王婶子端了碗米糕过来:“傻小子,你忘了?咱们雇农有雇农的法子。”她指了指田埂上的野花,“采一把,编个环,再摘几片荷叶包上你的炒麦,这不比东家的猪头差?”
我半信半疑,照她说的做了。荷叶包炒麦,野花编成环,又去溪边折了根柳枝插在田头。跪下去时,膝盖硌得生疼,可心里头忽然踏实了。对着那简陋的祭台,我念叨:“田神莫嫌,今年收成了,给您补上大馍馍。”
后来我才知道,这“野花代祭”的讲究,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芒种不敬神,秋收空仓囤”。可雇农哪有钱买整猪整羊?便有了“三根草,一把米,田神照样笑眯眼”的说法。穷人家的祭祀,靠的是心意凑。
如今城里人过芒种,哪还见这些?朋友圈里晒的是精致糕点、网红摆盘,可那份跟土地较劲的诚心,怕是淡了。我有时想,现代人遇着“祭田”这事,大概会点个外卖、叫个跑腿,可那份亲手编草环、裹炒麦的温度,外卖送不来。
太阳升到头顶时,我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风一过,像在跟我点头。那包炒麦还搁在荷叶上,我舍不得吃,留着给田里的麻雀吧——它们也是田神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