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木匠铺,空气里浮着细细的木屑,像金色的尘雾。老周师傅把刨子推得“唰唰”响,刨花卷成薄薄的云朵,从木头上纷纷落下。窗外的麦田黄了,风一吹,麦香就混着松木的味道飘进来。
“这节气得抓紧啊。”老周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没停。他正给邻村张家做一张八仙桌,榫卯已经开了大半。案板上躺着几块老榆木,纹路像溪水一样淌着。刨花堆在脚边,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小徒弟阿木蹲在院子里磨凿子,磨石上溅起白色的浆水。蝉还没叫,但布谷鸟倒是勤快,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传来。老周说,布谷鸟一叫,麦子就熟了,木匠活也得赶在农忙前收尾。“人家要抢收,哪有功夫等你慢慢磨。”
正说着,张家的媳妇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碗沿还冒着凉气。“周师傅,歇歇吧,这天热得慌。”老周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递给了阿木。阿木喝完,抹了抹嘴,继续磨他的凿子,磨石上“嗤嗤”的声音像夏虫在叫。
老周的刨花堆得老高,阿木把它们拢起来,装进麻袋。这些刨花晒干了,冬天能引火,还能垫鸡窝。村里的老人常说,芒种时节攒下的刨花,带着麦子成熟时的阳气,烧起来火特别旺。这话有没有道理不知道,但老周每年都让阿木把刨花分给左邻右舍。
午后,老周开始给桌腿开榫。他眯着眼,用墨斗弹了条线,线痕又细又直,像麦田里的垄沟。凿子落下去,木屑崩出来,露出一道浅浅的凹槽。“榫头要留三分紧,卯眼要留三分松,这样木头自己会呼吸。”他边说边把榫头嵌进去,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阿木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师傅,为啥芒种做的家具特别耐用?”老周笑了笑,拿刨子刮了刮桌面:“你闻闻这木头,这时候的树最活泛,水分不多不少,做出来的东西才服帖。人也是一样,该忙的时候忙,该歇的时候歇,日子才过得顺当。”
太阳西斜时,八仙桌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老周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阿木收拾着工具,刨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麦田里的穗子沉甸甸地低下了头。
老周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说:“明天把桌面拼上,后天就能交货了。张家要赶在芒种后三天收麦,正好用上新桌子摆酒。”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种踏实的欢喜。
这个时节,木匠铺里的刨花卷着麦香,日子就在一推一拉间,慢慢变成了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