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是青灰的,像浸了水的宣纸。我推开木门,露水打湿的台阶泛着潮气,墙角那丛蜀葵已经开到第二十七朵——数着它们过日子,比看黄历更准。今天要扎灯,芒种的花灯不是圆的,得做成麦穗模样,金黄的纸,竹骨要弯出谷粒饱满的弧度。
劈竹篾时,堂屋里的老座钟敲了六下。母亲在灶间煮青梅汤,酸甜气混着早蝉初鸣,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她总说,轿夫的手扎灯是糟蹋了巧劲。可我爱看那些薄如蝉翼的纸在半透明里透出竹骨的影——像我们抬轿穿过梨花林时,轿帘外隐约的人影。刀锋划过竹节,咔嚓声响得干净,像田埂上那句农谚:芒种不种,再种无用。
晌午的太阳烫在背上,我把十盏麦穗灯挂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风过时哗哗地响,竟也听出几分麦浪的意思。隔壁阿婆踮脚摸那些灯,说像极了她嫁人那年的秋收。我忽然想起轿杠压在肩上那片刻的沉,与此刻风把灯吹得晃荡的轻,原是同一种好。
午后落了阵急雨,来得没头没脑。我抱一盏灯躲进门洞,雨丝浇在纸面上,晕出深浅的水痕,倒比原本的金黄更好看了。母亲在檐下喊我喝梅子汤,说这雨是芒种的脾性,急来急走,就像轿夫的日子——有趟活就得走,没有就歇着,全凭老天爷调遣。
傍晚时雨住了,晚霞把那些灯染成琥珀色。我举着最亮的一盏走到巷口,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又不敢碰,只在灯影里蹦蹦跳跳。他们的笑声裹着麦子成熟的甜气,让我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追着一盏花灯跑了五里路,蹲在田埂上看青蛙鼓着肚子叫。
夜色漫上来时,我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竹篾编成一只小小的蜗牛。灯在身后亮着,照着满院湿漉漉的青石板。做轿夫的日子常常是别人的路,但这一盏灯照见的,是我自己这一日的安稳——芒种该忙的事都忙完了,明日清晨醒来,又会知道墙角的花开到了第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