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推开门,海风里裹着一股子麦秸烧过的焦香,混着艾草淡淡的苦味。我蹲在船头,把一捆新麦穗扎好,手指触到麦芒时,那种细密的刺痒感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做祭的样子。
芒种这天,海边的渔夫们不撒网。
太阳刚冒出海面,金色的光斜斜地铺在沙滩上。老陈家的媳妇端着新蒸的麦糕从巷口走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我闻到了麦子最本真的甜——那是刚从磨盘上扫下来的新粉,掺了去年存下的桂花蜜,蒸出来的糕体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阿渔哥,今年麦子收成好,多蒸了几笼。”她把盘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又去帮别人搬供桌。
我抱着温热的瓷盘往渔船走,脚下是湿漉漉的沙滩,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印子。退潮后的滩涂上,小螃蟹慌慌张张地横着爬,我差点踩到一只青壳的。
船老大已经把祭台摆好了。红布铺在船头,上面搁着三碟新麦、一壶米酒、几条刚晒好的鱼干。我把麦糕放上去时,闻到鱼干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咸腥里带着太阳晒透的暖意。
“点火吧。”船老大声音低沉,像从海底浮上来的。
火苗舔着干艾草,青烟袅袅地升起,穿过船桅,融进清晨的蓝里。我跪在甲板上,膝盖触到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木板,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潮水轻轻地晃。海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撩起来,痒痒的。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几个小家伙蹲在沙滩上挖蛤蜊,小桶里已经装了半桶。他们不懂祭祀的意义,只知道今天有麦糕吃,有热闹看。
我端起那碗米酒,泼进海里。酒液散开的瞬间,我好像闻到了去年秋天稻谷收割时的味道——那是在谷场上,父亲挥着连枷打稻子时,空气里弥漫的干草香。
船老大开始唱祭歌,调子古老得像是从海螺壳里传出来的。我听不太懂唱词,但每个音节都像浪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在心上。他唱到一半时,一只海鸥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我们。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揉面时的面粉,白白的,像落在船上的细雪。想起凌晨起来帮着和面时,母亲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人跟庄稼一样,得赶着时节走。”
太阳升高了,影子缩到脚底下。祭祀结束,我们分了麦糕吃。咬第一口时,桂花的甜和麦子的香在嘴里化开,软软的,糯糯的,像把整个春天吃进了肚子里。
潮水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