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裹着麦秸的焦香,一阵阵涌进来。我放下毛笔,深深吸了一口——那是夏天最诚实的味道,干燥、热烈,带着土地被太阳烤过的体温。
父亲在院子里磨镰刀,霍霍的声音像蝉鸣一样绵长。母亲早已下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个青皮西瓜,说:“热了就歇歇,别中暑。”我懂得她的意思——麦收时节,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扑在田里,唯独我这个“书呆子”被特许留在屋里读书习字。
可我哪里坐得住。
推开木窗,金黄的麦浪一直铺到天边。风过处,麦穗相互碰撞,沙沙作响,像千万粒细沙在丝绸上滚动。阳光把麦芒染成淡金色,每株麦子都举着一束小小的光。远处传来打麦机的轰鸣,还有邻居婶子们说笑的声音——她们在夸谁家的麦子颗粒饱满,在算计今年能多打几袋面。
我回到桌前,展开宣纸。墨还没磨浓,手腕先有了记忆。写什么呢?想起白居易的《观刈麦》——“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这十个字此刻就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我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墨香和麦香在空气里纠缠。
写到一半,手指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昨下午剥麦仁时沾上的麦浆,洗了三遍还赖在指缝里。索性不管了,继续写。笔杆被汗浸得发亮,宣纸边缘卷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偶尔有麦壳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砚台边上,像一枚小小的金箔。
母亲回来取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字帖,又看看我。我抬头时,她笑了,指指砚台:“墨太浓了,加点水。写字跟种地一样,得懂得分寸。”
她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麦田的方向。
我重新磨墨,加了两滴水。笔尖落纸时,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墨香、麦香、纸香,混在一起就是麦收时节最该有的味道。读书习字从来不是逃离,而是另一种方式的参与——用笔尖收割文字,用墨色储藏光阴。
傍晚时分,父亲扛着镰刀回来,满身的麦芒像披了一件金甲。他瞅了眼我的字,说:“写得不错,就是笔画有点软。明天跟我下地,抡半天镰刀,手劲就有了。”
我笑着应了。收起笔墨,把那张字帖晾在窗台上。暮色里,墨迹渐渐干了,而麦田里金黄的波浪还在涌动着,一浪一浪,涌向更深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