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止，麦田里翻涌起一阵阵金色的麦浪。我收起更梆，顺着田埂走回村头，汗水在脊背上凝成细盐。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混合着麦芒香气的清苦茶味，那是老掌柜正在点火。
老掌柜是个倔强的老人，手里那套茶具，磨得比新玉还要温润。每逢麦收，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支起炉子，叫我坐到对面。对他来说，麦收是一年里最紧要的节气，收割的人们嗓子里积攒了整季的燥热，这一碗茶，便是对土地最深情的慰藉。
「看好了，水要起鱼眼，茶要入滚汤。」他指节粗大，却稳如泰山。他教我的规矩很严，沏茶时手不能抖，杯子摆放的角度得对准麦穗的方向，讲究个「承天接地」。若是哪次我心不在焉，茶汤颜色淡了些，他便会把茶盏轻轻扣回桌上，低声道：「慢下来，麦子都有自己的脾气，你乱了心，茶怎么会甘甜？」
这项传承下来的礼俗，并没有写在纸上的条文。年轻时我不解，为什么要给来往的邻里递茶，还要用那种笨拙的木质托盘。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在烈日下的馈赠，是把辛苦化作汤水，彼此交换心里的那份安稳。麦收时的茶，不求名贵，讲究的是解暑后的那份清凉，以及那一抹回甘里的人情味儿。
这种手把手的教导，在如今这快节奏的日子里似乎渐行渐远。偶尔回到老街，看着那些被机器轰鸣声掩盖的田野，我总会想起那年夏天，我和他在茶烟袅袅里对坐的场景。哪怕外头的世界转得再快，只要这双手还端得住茶，麦收时节那份敬畏自然的念想，就总还有人记得。
我常想，这不仅是传承茶艺，更是在传承一份面对时光的耐心。麦芒扎人，日子磨人，但只要有一盏茶的功夫，心头的那份燥热总能被抚平。趁着天光还好，我把沸水注入杯中，看茶叶在水中打了个旋，慢慢舒展开身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金灿灿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