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麦田黄得晃眼,我趴在客栈的油灯下,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一年赶考的花销——笔墨纸砚、驿站房钱、车马费、还有那几回病倒请大夫的银两。窗外传来农人收麦的吆喝声,镰刀割过麦秆的沙沙声,像在催我快点算清这笔账。
难啊。麦收时节赶路,最怕的就是天气。前几日一场急雨,把我的书箱淋了个透,里面的账册湿了大半,墨迹洇成一片。我只好趁着天晴,把账本摊在院里的石桌上晾晒。老板娘路过,笑我:“举子老爷,你这账本比麦子还金贵呢。”她递来一把蒲扇,让我扇着风,别让纸张被风吹乱了。
人力更是短缺。麦收时节,连客栈的小二都回家割麦去了,只剩老板娘一人忙前忙后。我不好意思麻烦她帮我算账,只能自己一笔笔核对。可这账目越算越糊涂——上个月在济南买的宣纸,到底花了三钱还是五钱银子?我挠着头,想起在老家时,母亲总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可我这烂笔头也架不住连日奔波。
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把每笔开销都按时间顺序写在纸条上,贴在墙上。吃饭、住宿、买书,分门别类。老板娘见了直笑:“这倒像我们晒麦子,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她说,农人收麦也有讲究,“麦熟一晌,龙口夺粮”,得抢在暴雨前把麦子收进仓。我这算账,何尝不是赶在盘缠花光前,把银两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民间有句老话:“六月六,看谷秀。”说的是麦收时节看收成。我倒觉得,这年终结账也像看收成——这一年读了多少书,写了多少文章,见了多少世面,都在这本账里。虽然盘缠花得七七八八,可心里反倒踏实了。
现在的人啊,手机一刷就能记账。可少了那份亲手拨算盘的实在,也少了在麦香里算账的烟火气。我合上账本,窗外麦浪翻滚,像极了人生起起伏伏。这一年,账算清了,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