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口的石碾从鸡叫头遍就开始响了。端午一过,麦穗黄了半截,满城都闻得到新麦的清香,那股子甜味混着露水的潮气,钻进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棂里。
我打小在客栈跑堂,每年这时节最知道什么叫“龙口夺食”。掌柜的早早就把后院腾出来,让赶麦场的短工们打个地铺。那些人天不亮就揣着干粮出门,晚上回来时,汗衫上全是麦芒扎出的细密红点,躺下就打鼾,震得后院老槐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隔壁豆腐坊的王婶最忙。她男人下地割麦,她一个人推磨,豆浆的蒸汽把半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我端着热豆腐脑给客人送去时,总见她站在门口踮脚往城东望——那里是粮仓的方向,运粮的牛车排成了长龙,黄澄澄的麦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洒了一路。
粮仓的刘账房每年这时都要住我们店。他总说,收麦如救火,完粮如捧心。往年我倒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重,直到今年亲眼看着李老伯家交粮。
李老伯挑着两袋麦子,扁担压得像张弓。他儿子在县学读书,交完了粮,还得凑束脩。他在粮仓门口排了两个时辰,轮到他时,验粮的斜着眼抓了把麦子,说不够干爽。李老伯一句话没说,蹲在墙根把麦子铺在油布上晒,晌午的太阳毒辣,他拿草帽扇着,一粒一粒挑出里头夹的草籽。
我端了碗凉茶给他,他摆摆手:“交皇粮是正事,马虎不得。”那语气,比庙里念经还虔诚。
其实那天的麦子晒得已经快炸壳了。
到傍晚,街面上渐渐安静下来。收完麦的人家开始往门楣上插艾草,熏蚊子的烟一缕缕从各家屋檐下飘出来。卖凉粉的老赵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酸——辣——凉——粉——”这个调子每年麦收后都会响起,像是所有活计忙完后的一个叹息。
王婶的豆腐一锅刚成型,她男人终于扛着镰刀回来了,脸被晒得黑红,咧嘴一笑,白牙晃眼。他拍拍身上的土,接过王婶递来的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我想起李老伯交完粮的样子。他从粮仓出来时,扁担空了,肩膀却还是歪着,像是还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走到街口买了块凉粉,蹲在路边吃着,眼睛望着西边烧红的天。
那眼神我懂,那是庄稼人卸了担子才有的踏实——麦子入了仓,粮交了官,剩下的日子,才真正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