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寮房木窗时，晨光还没透亮，田野里的麦浪正在微风中轻轻翻涌，像给大地盖了一层金黄色的绸缎。我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混着麦香的空气，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麦熟一晌，龙口夺粮。这阵子，连道观里的香灰都落得比平日里急了些。
水是从后院井里刚打上来的，清凉清凉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甘甜。我把铜盆搁在石阶上，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头发里还夹着昨夜帮你晾晒麦子时沾上的碎屑，两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这模样，活像个刚从田埂上爬起来的农人。
梳妆用的东西其实简单得很：一把用了三年的木梳，半瓶自制的柏叶水，还有一小块磨得光滑的青石皂。先把头发泡进温水里，让那些细小的麦芒慢慢浮起来。我闭上眼，听着远处传来的打麦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节拍。
水汽氤氲中，我想起前天傍晚帮王家阿婆收麦的情景。她撑着腰站在夕阳里，脸上的皱纹跟那些金黄的麦穗一样，都泛着光。“小道士，”她朝我喊，“今年的麦子真沉啊！”是啊，沉甸甸的，像把整个夏天的汗水都收进了谷粒里。
柏叶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带着一股沁人的草木香。我慢慢把发丝梳通，再挽成道髻。铜镜里的脸清清爽爽的，没有了麦田里的泥汗。但我知道，明天一踏进晒谷场，这些干净转眼又会被金黄色覆盖。
傍晚时分，我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看晚霞把收割后的麦茬染成紫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谁家的灶台正蒸着新麦馒头呢。风吹过，带来阵阵甜香。
这一天啊，从梳洗到劳作，再从劳作回到梳洗。麦收时节的沐浴梳妆，不是要把自己与泥土隔开，而是学着在每一个劳作的日子都好好爱自己。就像师父说的，人活在天地间，最要紧的不是躲开尘土，而是在尘土中找到那份妥帖的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