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山里的风突然就硬了。我往炉膛里添了块老松木，火苗“呼”地窜起来，把书架上那排线装书的脊背照得发亮。
书院的老规矩，立冬这晚要生起第一炉火。不是那种现代化的暖气片，是真真切切的柴火炉子。炉子是前朝传下来的铸铁家伙，圆滚滚的肚子，四条腿稳稳扎在地上。我蹲在炉前拨弄炭火时，隔壁刘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糯米酒推门进来：“山长，今年头炉火，配碗我新酿的甜酒。”
酒是糯米酿的，加了桂花和枸杞，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书院里几个晚走的学童闻着味儿跑来，围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最小的那个叫阿宁，才八岁，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
“山长，立冬为什么要生火呀？”阿宁歪着头问。
我指指窗外光秃秃的柿子树：“你看，树把叶子都抖落了，是怕冷吗？”
“不是，它是省着力气过冬呢。”阿宁抢着答。
“对喽。咱们生火也不是怕冷，是把冬天的第一份暖意请进屋来。”我翻开手边的《论语》，炉火把书页照得泛着暖黄的光。“你们听这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立冬这天起，咱们就能看见谁像松柏一样挺着了。”
炉膛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地上，又很快熄灭。刘婶又端来一碟烤红薯，皮都烤裂了，露出金黄的肉，香气混着木柴的烟味，把整个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夜深了，学童们陆续散了。我独自坐在炉前，看着火苗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层红彤彤的炭火。这时候最适合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看着炭火慢慢变成灰白色，像日子一样，从热烈归于平静。
炉边还放着半本没读完的《诗经》，书页被火烤得微微卷起。我忽然明白，古人为什么要在立冬生炉夜话——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在慢慢变冷的日子里，给自己留一盏不灭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