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早有人了。卖豆腐的刘婶把新磨的豆浆装进陶罐,招呼着赶集的老主顾:"立夏了,这豆浆要配上新摘的薄荷叶才好。"她说话时,脸上映着晨光,那光软软的、嫩嫩的,像刚破壳的雏鸡绒毛。隔壁的布庄王掌柜正把一匹匹夏布从樟木箱里搬出来,它们是雪青色的、月白色的、水绿底子绣着栀子花的。三三两两的妇人凑过去,手指在上面摩挲,嘴里念叨着:"该给娃儿裁件新褂子了。"
再往前走,市集的味道在心里晕开。麦芽糖的甜、艾草的苦、新烤的胡饼香,混着泥土被日头晒热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卖樱桃的小贩把竹篮摆了一长溜,那樱桃一颗颗红得透亮,仿佛含着昨夜的露水。他扯着嗓子吆喝:"立夏尝三鲜啦——樱桃、青梅、蚕豆,一样不能少!"旁边的竹筐里,碧螺春新茶刚运到,茶农还在抖落沾在篓沿上的晨露。
我擦了把汗,脚程不能停。北街的李先生正往门楣上挂菖蒲,那青绿的颜色和青青的艾草缠在一起,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他粗布衫上投下斑驳的影。有个小伙子扛着锄头从城门口走进来,裤脚还沾着泥,想必是刚从田里回来。他手里的竹篮装着几把带露的苋菜,碰见熟人便扬起来:"尝尝鲜,今早刚拔的。"
这时辰,南街的赵婆婆开了院门,端出一碗立夏粥。粥里有绿豆、薏米、莲子和红枣,热气袅袅的,带着谷物的清香。她朝我招手:"小六子,喝半碗再走。"我摆摆手,指了指背上的包袱,脚下却放慢了。她身边的石桌上,摆着四碟小菜,是腌萝卜、醋白菜、拌黄瓜和一颗咸鸭蛋——蛋黄流油,在碗里洇开,像早晨的红日。
其实不必走远,光看这些身影,就能知道立夏的性子。它不是春天那样温吞的、羞涩的,也不是盛夏那样暴烈的、蛮横的。立夏是爽朗的,是汗津津的,是槐花落在肩头浑然不觉的。它催着万物疯长,也催着人心里那点闷了一春的劲头,跟着一起往外冒。
太阳爬到东城墙头的时候,我已过了南门。回头望去,整座城都醒了。卖布的王掌柜在账本上记新开张的生意,赵婆婆的粥已经见底了,刘婶的豆浆罐子空了一半,那卖樱桃的小贩正给一位老主顾装满满一篮。
这就是立夏的晨。在这时令的拐角,不偏不倚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