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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底下,镰刀割过麦秆的声响,比知了的聒噪还要密实

天刚蒙蒙亮,隔壁李大爷已经在院子里磨镰刀了。那“霍霍”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像是在给整个村子打拍子。我披上褂子出门,深吸一口还带着露水的热气——三伏天的太阳还没完全露脸,但那股子闷劲儿已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了。 街上的动静可比我...

正文内容

天刚蒙蒙亮,隔壁李大爷已经在院子里磨镰刀了。那“霍霍”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像是在给整个村子打拍子。我披上褂子出门,深吸一口还带着露水的热气——三伏天的太阳还没完全露脸,但那股子闷劲儿已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了。

街上的动静可比我想象的热闹。王婶家门口,她们家老二正往三轮车上搬凉茶桶,铁皮桶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今天去东头那块地,你叔说太阳上来前还能割两畦。”她冲我喊了一嗓子,手里的活计没停。巷子拐角,赵家的几个孩子正把草帽往脑袋上扣,大的帮小的系带子,有一个草帽太大了,把眼睛都遮住了,惹得旁边的小丫头咯咯笑。

集市那边更是个热闹。卖凉粉的老张头支起了布棚,案板上码着十几碗透明透亮的凉粉,浇上醋和蒜汁,香气能飘半条街。有人在讨价还价:“三伏天割麦子,你家的凉粉得管够!”老张头咧嘴一笑,手里的勺子却没停。旁边卖西瓜的刘大哥把瓜劈开,那红瓤在太阳底下水亮亮的,看得人喉咙发干。一个老汉挑了担子,两头是自家腌的酸梅汤,罐子外面挂着水珠,几个赶集的后生追着买。

我们家的人口多,地也多。父亲走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个将军带着队伍去打仗。母亲跟在后面,肩上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刀刃能照见人影。我和弟弟抱着水壶和草帽,踩在田埂上,脚下的土已经晒得发白,裂开了细小的纹路。到地头时,太阳刚好爬上了东边的树梢。父亲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弯腰就入了麦田,镰刀一挥,一把麦秆齐整整地倒在怀里。

整个田野都是人。远远近近的,有弯腰割麦的身影,有运麦子的牛车吱呀吱呀地走,有女人尖声喊自家男人送水。有人起了头,唱起粗犷的山歌,调子高高低低的,被风吹得飘来荡去。有个后生接了一嗓子,又有人接,热热闹闹的像唱大戏。

我蹲下身,学着父亲的样子割了一把。麦秆上的毛刺扎得手腕生疼,腰也酸得慌。但抬眼看看父亲,他已经割出去十几步远了,身后留下一排整齐的麦茬。汗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汗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可他一点儿没停。

中午歇晌的时候,母亲把凉茶桶打开,倒出温温的茶汤。父亲坐在田埂上,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他接过茶碗一仰脖子干掉半碗,抹了抹嘴,看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地里还没割完的麦子,突然笑了:“这太阳,越毒越能晒出好麦子。”

我那时年纪小,不大懂。可现在想起来,三伏天的酷热里藏着的是另一种慷慨。田里的庄稼不是怕太阳,是等着太阳呢。越是晒,麦粒就越饱满,越结实。收割不是和太阳较劲,是在赶它的步子,趁它把的热量都给了麦子,我们就赶紧收进仓里。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捆麦子被搬上牛车,父亲拍拍我的手说:“今天不错,你的镰刀快赶上我了。”街坊们都收了工,有人在井边冲凉,有人坐在门槛上歇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麦秸的香气,在暮色里飘散。

那时刻,我忽然觉得,一家之主大约就是这样的人——在太阳最毒的时候,带着全家人往前赶,等麦子入了仓,才肯坐下来,吹一吹傍晚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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