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终于凉了下来,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我站在当铺后院,看着伙计们把一袋新谷扛进仓里。
手上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印,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每年中秋前做入仓储粮,是我们这一行雷打不动的规矩。你想啊,当铺里收来的那些旧物,字画怕潮,木器怕虫,越是精致的东西越娇贵。但粮食不一样,它糙,它实诚,它懂得土地的心意。
新谷倒进仓底的声响闷闷的,像大地的回音。我蹲下身,抓一把还带着太阳温度的稻粒,任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金黄的,饱满的,在夕阳里亮得晃眼。这让我想起当铺柜台后面那些递进来的东西:玉镯子、银簪子、还有小孩的长命锁。抵当的人总低着头,眼睛却偷偷往上瞄,看我翻看物件时是不是认真。
入仓这事啊,最要紧的是闻那口气。
仓必须是去年的老仓,竹席要重新晒过三天。新谷倒进去之前,得先铺一层艾草,驱虫,也图个心安。我总爱在那层稻草上坐一会儿,让那股混合着陈年稻香、新谷青涩气息和艾草清冽的味道把人裹住。这味道比任何香料都让人踏实。
工头老赵在一旁用木锨拍实粮堆,嘴里念叨着:“今年雨水好,米粒饱满。”他年轻时候也是当铺的伙计,后来专管粮仓,一管就是三十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收工歇脚,家里的送来了月饼和桂花糕。
月饼是五仁的,咬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老赵给我倒了一碗桂花茶,热腾腾的,桂花的甜香一下子就盖过了粮仓的味道。天边的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青白色的光已经洒在院子里。伙计们围坐在一起,有的夸今年的桂花糕比往年甜,有的抱怨家里孩子又看上了谁家的花灯。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仓门上新贴的封条,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月光从房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我们当铺账本上的格线。
入仓这件事,说到底是把天地的馈赠妥帖地收好。就像当铺收进一件旧物,不是要占为己有,而是替人保管一段时光。你问明年这时候这些粮食会去哪?谁知道呢。也许进了孩子的肚子,也许换成了过冬的棉衣。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大家都散了。我绕粮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根,干的,严实的,这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