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竹梆子敲到第三巡,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师傅收了梆子,往东街走。巷口飘着艾草香,老槐树下的王婆子正蹲在炉子前熬什么,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见我过来,她抬头笑:“小陈啊,今儿立夏,你媳妇儿快生了吧?”
我点头,手心有点发汗。
王婆子抓了把干姜片、几粒红枣,又从篮子里挑出三颗核桃——剥壳,去膜,连仁带衣放进瓦罐。她说,立夏这天熬的“温元汤”,是给坐月子的女人喝的。得赶在太阳出来前煮好,火候不能大,文火慢煨一个时辰,水要没过药材一指节,不能多不能少。
“你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比他师父还严三分。”王婆子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罐底,跳得欢快,“他要我看着天空煮,天光什么时候亮,火就什么时候撤。早了,药性没出来;晚了,热气太重,产妇喝了上火。”
我问她,为什么偏偏是立夏?
她没直接答。只是说,老一辈传下来的讲究,立夏那天,地气往上走,人的毛孔都打开了。这时候喝汤,气血最容易通。但也是这时候,人最容易伤风。产后的妇人,骨头缝都是松的,稍不留神,寒气就钻进去了。“所以啊,这个时节调养,既惜这口气,又怕受那阵风。”
我觉得有趣。她说这话时,手一刻没停——捡药、看火、试温,全凭感觉。没有温度计,没有计时器,就靠掌心去挨瓦罐壁,听水沸的声音。
“你师父走那年,特意把这事交代给我。”王婆子忽然说,“他说,别让这锅汤凉了。凉的不是汤,是人心里的那点暖。”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就是立夏这日凌晨,一个老人守着炉火,把对徒弟媳妇的牵挂,一锅一锅熬进汤里。
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时候,王婆子熄了火。她倒了一碗递给我:“趁热端回去,让你媳妇喝。记住,连着喝七天,每天这个时辰,我给你煮。”
接过碗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姜的辛辣,枣的甜厚,还有核桃的油脂香——那是我这辈子闻到过最踏实的气味。
现在,王婆子不在了。
但每年立夏,我还会在凌晨起床,学着她的手势,给自家媳妇熬一罐汤。火苗舔着罐底,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好像她还蹲在槐树下,絮絮叨叨念着那些不成文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