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薄着，东街王屠户家的烟囱已经冒了青烟。他婆娘在院里支起大锅，说要煮一锅立夏蛋，给街坊们分分。隔壁豆腐坊的赵婶子挎着竹篮路过，篮子里是新采的蚕豆，绿得能掐出水来。她冲我喊：“小雇农，今儿个不去学堂拜先生？”
我攥着娘连夜缝的青布书包，里头装着三样东西：一包芝麻糖，一条新毛巾，还有爹从集市上换来的半刀黄纸。学堂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青砖瓦房，门前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集市上早热闹开了。卖凉茶的陈伯支起布棚，棚下摆着几把竹椅，几个赶集的老汉正坐着喝茶。旁边是卖麦芽糖的货郎，敲着小铜锣，一群孩子围着看。最热闹的是书摊，张秀才摆出些旧书，有《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发黄的《论语》。几个要拜师的孩子挤在摊前，家长在后头掏钱。
我远远看见先生在院里坐着，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捧着茶碗。院里已站了七八个孩子，都穿着干净衣裳，手里拎着拜师礼。我低着头走进院门，先生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来了？站后头吧。”
拜师礼很简单。先生坐在太师椅上，我们依次上前，跪下磕三个头，递上礼物。轮到我了，手心全是汗，磕头时额头碰到青砖地，凉丝丝的。先生接过我的芝麻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点点头：“甜。”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本《三字经》，递到我手里。
“好好念书，以后不用给人当长工。”先生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院里几个大人都听见了，纷纷点头。
娘站在院门口，眼圈红了。她早上还跟我说，立夏拜师，四季都有学问。我不大懂这话，但捧着那本《三字经》，觉得比什么都沉。
回去路上，满街都是煮蛋的香味。赵婶子塞给我两个茶叶蛋，还热着。王屠户家的孩子也拜了师，正举着新书满街跑。老槐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催着夏天快些来。
晚上，爹把黄纸裁开，用毛笔写了我的名字，贴在学堂的墙上。先生说，这叫“入泮”，从今往后就是读书人了。我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本《三字经》，窗外蛙声一片。立夏的风吹进来，带着蚕豆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