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晚,窗外的鸟鸣把我叫醒时,天光已经透亮。
推开窗,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几滴露珠挂在花瓣上,被晨光一照,闪着碎碎的光。我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今日立夏啊,该去药铺抓些清润的药材回来。
从前祖母总说,立夏这天,草木最是精神。它们的精气神都攒在叶尖上,等着人来采。
换上一件青灰的棉袍,提着竹编的药篓出了门。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巷口的槐树荫下,已有小贩支起摊子,卖新鲜摘下的薄荷、金银花。我蹲下来嗅了嗅那股清凉的味道,索性买了一大把。
药铺在巷子深处,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我进来,他抬眼笑了笑:“又到立夏了,配点清润的?”我点点头,把想好的方子报给他:桑叶、白茅根、淡竹叶,再抓几片甘草。他从一格格的抽屉里取出药材,摊在油纸上,用那杆小秤称得仔细。
抓药这件事,急不得。每一味都有它该有的分量,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老掌柜把那包药材包得方正,系上纸绳递给我,纸上还印着小小的杏林标记。
回家路上,太阳渐渐升高。我把竹篓挂在檐下,在灶台前架起陶罐,把药材用清水漂洗一遍。水声哗哗的,药香就漫出来了。烧水、投药、调火,我看着罐口冒出的白色蒸汽,一丝一丝地拧成云,飘向窗外的蓝天。
药汤煮好的时候,日头已到中天。
我端着那碗清亮的汤坐到廊下,桂树投下斑驳的影。喝一口,先是淡淡的苦,然后回甘在舌根蔓延。这是草木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
傍晚时分,我又把剩下的药渣晾在纱网上,准备收起来。邻居阿婆路过,探过头来问:“熬的什么汤?闻着真舒服。”我告诉她这是立夏的汤方,她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还懂这个,难得。”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在立夏这天,认认真真地抓一味药,煮一碗汤罢了。
夕阳照在纱网上,那些药渣泛着柔和的光。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张被药香浸透的宣纸,慢慢染上了暮春的一抹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