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早，街面青石板上的露水没干透，掌柜的就让我去后院搬几摞竹篮。篮子是昨天傍晚从城西老陈那里收来的，藤条还带着一股子清香。我把昨儿个蒸好的桂花糕切块码进碟子，又往素饼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这是南边来的老香客教我的法子，说这样供在佛前，饼子能三天不干硬。
客栈门前那条石板路，从立秋这天开始，就热闹起来了。挑担的小贩早早占了位，卖香烛的、卖纸钱的、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总蹲着几个等客人的轿夫，叼着烟杆子唠闲嗑，看见拎香袋的客人路过，就站起来拍拍屁股，殷勤地跟上去问要不要抬一段山路。
张婶是这儿的常客，每年立秋都来。今年她又带了她那小孙子，娃儿才五六岁，腿短走得慢，张婶也不催，就那么牵着他慢慢挪。我瞧见那娃儿手里攥着一朵野花，蔫头耷脑的，就问张婶：“这是要带去供佛？”张婶笑了，说不是，是孩子刚才路上摘的，说要送给菩萨，“瞧着好看呗，菩萨也喜欢好看的。”她说完，把娃儿的小手握了握，那朵蔫花就在两只手之间晃来晃去，像是秋天里最不讲究的宝贝。
上午九十点钟，阳光洒在寺院黄墙上，银杏叶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边。几个妇人结伴进殿，出来时眼角都有些红，相互递手帕擦泪。我不去问，只给每位出来的香客递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这是客栈的老规矩。有个老太太接过茶，突然握住我的手说：“小伙子，你掌心暖和，有福气。”我笑了笑，没接话。她说的福气，大概就是立秋清风拂面，桂花香满院，茶还没凉透，来往的人脸上都挂着温和的笑意吧。
黄昏时分，香客散了，我收拾茶碗时发现张婶的小孙子把那只蔫花插在了客栈墙角的花盆里。花盆是碎的，泥也是干的，可那朵花就那么歪歪斜斜地立着。看得我愣了一会儿神。
其实想想，这些香客年年立秋来赶这一趟，图的哪里是拜佛？不过是换季时候，找个由头让自己慢下来，和熟人打个照面，在桂花香里歇歇脚。日子嘛，总要有些仪式才踏实，就像立秋有了这场进香，心里才算真正过了这个节。
我关上店门，又回头看了眼那朵花，心里涌起说不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