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立秋,去踏青游春?
满院子的老桑树已经开始落黄叶了,墙角那几株丝瓜藤也耷拉了半边。这时候去“游春”,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祖父是村里一个坚持做“四季蚕”的老人,他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第二天天不亮,祖父就在院子里唤我。露水重得很,石板路湿漉漉的,他提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新摘的桑芽,还有一小包去年清明收好的桃花瓣。沿着村后那条石板路走,一直往山里去。路边的青苔厚得像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祖父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摘一片野薄荷叶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递到我鼻尖:“你闻闻。”那股清凉劲儿,直接窜进脑门里。
到了半山腰一个很隐蔽的转角,他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我这才看见,几株野生的蚕豆苗竟然在枯草丛里冒出了嫩芽,翠生生的,跟春天一个模样。祖父从竹篮里取出桑芽,又将桃花瓣碾碎,和了露水,小心翼翼地撒在那些嫩芽四周。
“这叫藏春。”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立秋这一天,阳气收敛前,会有一回小小的回春。天地万物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有些花会再开一次,有些草会再绿一茬。咱们养蚕人最信这个,管它叫‘秋里春’。”
他一直教我,养蚕不是养,是跟土地商量。蚕吃桑叶,桑叶吃露水,露水跟月亮要,月亮又跟着节气走。一环接一环,差一天都不行。立秋这一天,必须带最好的桑芽和最干净的桃花瓣,去给那些秋里反季的草木喂上一口。明年春天的蚕,才能养得白胖。
走下山的时候,天边烧起了红色的晚霞。我跟在祖父身后,竹篮里的桃花瓣碎已经用完了,篮底却还留着一点香气。回头望去,那个山坳里,好像真有一片绿意悄悄在暮色里冒了出来。
第二年春天,满山的野蚕豆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盛。祖父坐在蚕房门口,看着那些破壳而出的小蚕,笑而不语。
现在,村里养蚕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可我每年立秋还是会走那条山路,带着桑芽和桃花。有时候遇见下雨,有时候碰上大太阳,偶尔也会看见别的老人领着自家孩子,蹲在那个转角处。谁也不跟谁说话,都安安静静地做完,然后各回各的家。
这大概就是养蚕人的默契吧。有些事,不需要讲明白,节气会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