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庙门时,露水正从槐树叶尖往下坠,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我提着铜壶去井边打水,井绳在掌心勒出细密的印子——这是立秋第二天,天还热着,但风已经不一样了,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羽毛尖尖扫过。
庙里供的是老郎神,戏班子拜的祖师爷。每年立秋前后,附近几个村的戏班子都会来庙里唱一折,算是谢神,也算是给自己讨个彩头。今年来得早,天刚亮透,就听见马车的铃铛声从山脚传上来。
我赶紧把香案擦了第三遍。案上的铜烛台被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香炉里的香灰都细细筛过,筛出那些没烧尽的香骨。戏班子的班主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走路时膝盖有点弯,但一开口唱,腰板能挺得笔直。他带着四个徒弟,两个拉弦的,一个打板的,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是新收的徒弟,专唱旦角。
“今年唱《长生殿》里‘鹊桥密誓’那折。”陈班主一边摆弄手里的板鼓,一边跟我说话,“立秋嘛,牛郎织女要相会了,应景。”
小姑娘躲在后台帘子后面,偷偷往外张望。我递给她一碗凉茶,她接过去时手指微微发抖。我问她紧不紧张,她摇摇头,但喝茶时差点呛着。陈班主在那边喊了一声:“别慌,台下的都是老乡亲,你唱好了他们给你叫好,唱砸了他们也不会往台上扔石头。”
这话把小姑娘逗笑了。
日头爬到正头顶时,庙前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老人们搬着马扎,年轻人就蹲在墙根下,还有几个孩子爬到槐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看。陈班主敲了三下板,弦子一起,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小姑娘出场时,我注意到她的脚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她开口了——
“清虚殿,步蟾宫,霞裳舞袖……”
声音不大,但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拐过九道弯还能听见回响。我站在香案旁边,看见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没有一丝风来搅乱它。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戏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天听的。
傍晚散场时,陈班主收拾着家伙什,突然对我说:“立秋这天唱戏,唱的是个‘收’字。把夏天收住,把心收住,把一年的念想都收进嗓子眼里,等到来年开春再放出来。”
我送他们到庙门口,看着马车沿着山路慢慢走远。晚风终于凉下来了,吹得庙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香案上还留着一小截没烧完的香,我把它插进香炉里,看它慢慢地燃尽。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这场戏,够我回味一整个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