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竹扫帚往我手里一塞,说:“立冬不扫屋,一冬都不舒。”那会儿我刚满十岁,觉得这话玄乎,却不敢问。她蹲下来,用拇指在我额心比了个十字,这是她扫屋前的老规矩——先定心神,再动器具。
洒扫庭除这事,在我们家是有讲究的。立冬这天,天刚擦亮就得起来,不能点灯,借着天光扫第一遍。奶奶说:“灯是人间火,扫尘是送旧,两下里碰不得。”灰尘要从里往外扫,那撮土,要用红纸包了,放进灶膛里烧掉。我问为什么,她眨眨眼:“老祖宗说,这是把一年的磕绊交还给天地。”她教我时从不解释太多,只管让我做,做错了也不骂,只让我重来一遍。
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让扫帚尖儿贴着墙根走。竹枝划过青砖,发出沙沙响,像蚕在啃桑叶。她说扫地不能拖泥带水,每一扫都要干脆,“心要静,手要稳,扫的是地,理的是心”。那年立冬,我扫了三遍院子,第三遍时,忽然觉得手里的扫帚有了分量——那是她的奶奶教给她的,再往前的年月,还有更久的时光。
后来我进城工作,立冬那天总想起老家院子。去年回去,奶奶老了,扫不动了,却坚持坐在门槛上,看我扫。她眯着眼笑,说:“你扫得比我稳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哪里是扫地,分明是祖辈把一年积攒的从容,一点一点传到我手里。
如今我在城市的小阳台上,也立了根竹扫帚,虽是装饰,却常在立冬清晨拿起来,轻轻扫两下。邻居笑我迷信,我不辩解。有些事,不必说得明白,手心记得住那份温度,就够暖这一冬了。